12
三年后。
飞机落地的那一瞬间,舱门外涌进来一股熟悉的潮湿空气。
春天的味道,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梧桐新芽的涩意,混在一起扑进鼻腔里。我站在舷梯上端,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
亚瑟在身后提着两个大行李箱,女儿趴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口水蹭了他一领子。
他偏过头看我,笑着说:“紧张吗?”
“不紧张,”我说,“这是我的家,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我还是在舷梯上多站了两秒钟,让那团潮湿的空气填满肺叶。
然后我才迈开步子往下走。
公司总部的大楼还是老样子,灰白色的外立面,玻璃幕墙反射着初春的天光。
只是门口的招牌换了,多了一行法文字母和亚瑟集团的logo。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走进来,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打翻,结结巴巴站起来喊了一声“陆董好”。
我笑着点了点头,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四面都是镜子。
我看到了里面映出来的那个人,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齐肩的短发,眼下有一点细纹,但眼神清亮,脊背挺得笔直。
她看起来和三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逃出国的女人已经不太像同一个人了。三年前她在戴高乐机场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发呆,镜子里那张脸惨白、浮肿、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而现在这面镜子里的人,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我对着镜子里的女人笑了一下,轻声说:
“你做到了。”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一个接一个地跳。
董事会开得很顺利。
亚瑟在背后做了半年的铺垫,该谈的股东都谈过了,该摆平的分歧都摆平了。
我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的会议文件排了一排,对面坐着十几个董事和高管,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我翻开第一页,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想象中稳得多。
开完会出来已经是下午了。秘书跟在我后面走了一段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在走廊尽头停下来,转身问她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小声说:
“陆董,前台有个人找您一上午了。怎么劝都不肯走。说……说是您妹妹。”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后壁上,看着数字一个一个变小,心跳比想象中平稳。
三年前那个在衣柜前叠衣服的深夜、那个趴在马桶边干呕的凌晨,此刻想起来像隔了一层很厚的毛玻璃,模糊了,不扎人了。
电梯门打开。
前台边上的会客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她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烫了卷,染成了深棕色,脸上没有化妆,嘴角起了几个干皮。
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法令纹也出来了,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止十岁。她穿着一件款式很普通的米白色毛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袋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到我走过来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
然后她的眼眶迅速红了。嘴唇开始发抖,那个称呼在她喉咙里滚了很久很久,终于颤颤巍巍地滚了出来。
“姐。”
我站在两步之外,没有应。
她把那个小袋子放在前台桌上,手抖得拉不开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开。里面是一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一只褪了色的卡通小熊,边角已经生锈了。
她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根断成两截又被细心补好的金链子,链子的接口处是用一根红绳系起来的,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还有一张纸条。纸页泛黄发脆,上面的铅笔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妹妹来我家第一天,她好小,好可爱,我以后要保护她。”
我十二岁那年写的。
她刚到我家,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才到我肩膀那么高,我牵着她去逛了一圈家里每一间房间,晚上趴在书桌上写了这张纸条,夹在她床头的那本童话书里。
后来搬家的时候我以为丢了。
陆晨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着,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碎成一片一片的。
“姐……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她哭得蹲了下去,前台的小姑娘手足无措地递纸巾,她没接,只是仰起头看我,眼泪淌了满脸,把那张瘦削的脸冲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那时候年轻、疯、不知道珍惜。”
“我以为他爱的是我,我以为我赢了。可我后来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你。”
她吸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往下说。
“他在找你那几个月……每天抱着你的旧外套睡。你走之后他搬出去住了,住那间你以前租过的公寓,不肯搬回来。”
她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脊背弓着,额头顶在前台的桌沿上。
“姐,你原谅我好不好?哪怕就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我站在那里听完了她所有的话。
很奇怪。
我以为自己会心酸,会心疼,或者至少会有一点点波动。
可我的胸口里空荡荡的,像一潭平得没有一丝波纹的死水。
那些曾经让我痛到呕吐、让我一个人蜷在冰岛公寓沙发上无声尖叫的往事,如今听来,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我走过去,弯腰把她扶起来。
我说:
“晨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恨你了。”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像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被风吹旺了。
然后我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说完了下一句。
“但也没有关系了。我们之间,就到这儿吧。”
她的表情凝固了。
我转过身,走向大门。
亚瑟在大厅门口的柱子旁边等我,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针织衫。
我冲他喊:
“老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