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
裴苍渊脸上的愤怒僵住了,瞳孔骤然紧缩。
“你说什么?”
他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笑话,冷笑出声。
“这又是叶南絮教她的新把戏?以为装死就能逃脱惩罚?”
他松开烈风,大步朝屋内走去。
“我倒要亲眼看看,她沈明微的心跳是怎么停的!”
我飘在门槛边,静静地看着他跨进那间困了我三年的牢笼。
光线昏暗,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冷得像冰窖。
裴苍渊借着门外照进来的一点余光,终于看清了拔步床上的情形。
一具枯瘦如柴的身体蜷缩在破旧的棉被里。
眼窝深陷,脸颊上满是凝固的黑血,连白色的里衣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尸体已经开始僵硬,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裴苍渊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他死死地盯着床上的那个人,试图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沈明微,别装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以为弄些鸡血抹在脸上,就能骗过我?”
“你起来,今日是我和南絮的大喜之日,你别在这里触霉头。”
床上的尸体一动不动。
裴苍渊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猛地扑上前,伸手去抓我的肩膀。
触手之处,是一片冰冷的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像触电般缩回了手,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不可能......这不可能......”
“你昨天分明还在跟我赌气换庚帖,你怎么会死?”
他突然转过身,冲着门外的烈风大吼。
“去叫太医!把整个太医院的人都给我绑过来!”
“她只是睡着了,她肯定是睡着了!”
烈风跪在院子里,头死死地磕在地上,不敢抬起。
叶南絮此时也闻讯赶了过来。
她看着裴苍渊发疯般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
“世子,您别这样......”
她拿出帕子掩住口鼻,强忍着恶心走向裴苍渊。
“明微妹妹一定是觉得无颜面对您,才在今日寻了短见。”
“她故意选在大婚之日,就是为了恶心我们,就是为了让您心存内疚啊!”
裴苍渊缓缓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叶南絮。
“寻短见?”
他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叶南絮的脖子,将她重重地按在柱子上。
“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寻短见?”
“你不是说她每天都在喝补药吗!为什么她瘦成了这样!”
叶南絮被掐得直翻白眼,双手拼命拍打着裴苍渊铁钳般的手臂。
“世子......放手......我疼......”
她的盖头早在挣扎中掉落,头上的红宝石珠钗歪在一旁,显得狼狈不堪。
裴苍渊的手不仅没松,反而越收越紧。
他死死盯着叶南絮那张因为缺氧涨红的脸,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你告诉我,这三年,你到底给她端了什么药?”
就在叶南絮快要窒息的时候,外祖父叶崇带着一群家丁匆匆赶到。
“世子息怒!手下留情啊!”
叶崇急得满头大汗,上前试图掰开裴苍渊的手。
“南絮可是您马上要过门的妻子,您这是要她的命啊!”
裴苍渊冷冷地瞥了叶崇一眼,像是扔抹布一样将叶南絮甩在了地上。
叶南絮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妻子?”
裴苍渊冷笑了一声,指着床榻上那具枯骨。
“我的妻子躺在那里,已经死了!”
“你们叶家,就是这么替我照顾她的?”
叶崇看着床上的尸体,脸色也变了变,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世子,明微这丫头从小就体弱多病。”
“这三年南絮衣不解带地伺候,用的全是最名贵的药材。”
“是她自己福薄,熬不过去,怎么能怪到南絮头上?”
“难道世子要为了一个死人,毁了今日的两姓之好吗?”
外头的喜乐声还在不知死活地吹奏着,仿佛是在嘲笑这满院的死气。
裴苍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药渣罐子上。
他大步走过去,不顾脏污,伸手抓了一把药渣,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刺鼻的苦味,还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腥甜。
裴苍渊常年在军中,对这种味道极其敏感。
这是慢性毒药夹竹桃和乌头草混合的气味。
“补药?”
裴苍渊将手里的药渣狠狠砸在叶崇的脸上。
“这就是你们说的补药!”
叶崇被砸得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煞白。
叶南絮见势不妙,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裴苍渊的腿。
“世子,您误会了,这是太医开的方子啊!”
“是妹妹嫌药苦,不肯喝,偷偷让人倒掉,才会把身体拖垮的。”
“您不能听信那些贱婢的谗言,就怀疑我对妹妹的真心啊!”
“真心?”
裴苍渊一脚将她踹开,眼神犹如看一堆恶心的蛆虫。
“把那个叫云竹的丫头带上来!”
不多时,烈风提着奄奄一息的云竹扔在了院子里。
云竹的十指血肉模糊,指甲被生生拔去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
她看到床上的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连滚带爬地扑向床边。
“姑娘!姑娘你睁开眼看看奴婢啊!”
“他们都是魔鬼,他们害死了你啊......”
裴苍渊走过去,蹲在云竹面前,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云竹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裴苍渊,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凄厉。
“世子现在来问怎么回事?”
“三年来,每一次姑娘咳血求救,世子在哪?”
“每一次表小姐端着毒药灌进姑娘嘴里,世子又在哪?”
“你怪姑娘不见你,你可知,她连爬到门口的力气都是用命换来的!”
“就为了听你一句‘她不配’!”
裴苍渊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了两步,高大的身躯摇摇欲坠。
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昨晚在屏风外说出的话。
“好,那就换庚帖!我看她能硬气到几时!”
原来,她不是在硬气。
她是在用最后一口气,听他宣判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