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日料之后,陆衍之三天没回家。
这三天里,我把工作室注册了。名字只有一个字——「归」。七年前我就是在毛坯房里出道的工作室,那时候我二十六岁,什么都不怕。七年后我三十三岁,重新开始。我站在水泥地上,阳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灌进来,照得地板发烫。
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粗粝的,带着灰尘的味道。挺好,从这里开始。
林知意回国那天,陆衍之换了好几套衣服。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深灰西装换了藏蓝夹克,又换回深灰。最后选了大学时经常穿的那件藏蓝色连帽衫。他站在穿衣镜前拉了拉领口,很满意。
他出门前犹豫了一下:「知意晚上想吃日料。你——」
「哪个餐厅。」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哪个餐厅。」
「银座那家。」
「几点。」
「七点。」
「好。」
他大概以为我在查岗。
晚上七点我到了银座。不是去查岗的。是要亲眼看看这个七年里从来没出现过、但又无处不在的女人。林知意比照片上好看。长头发,素颜,笑起来露出虎牙。她挽着陆衍之的胳膊走进来,看见我坐在包厢里,脸上的笑停了一秒。
「这位是——」
「我太太,顾锦年。」陆衍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桌面。
「锦年姐!衍之常常提起你。」她伸过手来。指甲涂了贝壳色,左手无名指上干干净净。「我刚回国,什么都不熟,这几天麻烦衍之了,姐你不介意吧?」
我握住她的手。「不介意。七年都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她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僵了一下。
陆衍之坐在我和她之间。
林知意点了清酒。倒酒的时候先给陆衍之倒满,然后转向我。「锦年姐喝什么?」
「水。」
她笑了。「也是,衍之说你平时不怎么出来吃饭。在家待久了,口味比较清淡吧?」
在家待久了。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后面,我在看她的左手。手上没戴戒指,指甲是新做的。三十一岁,单身,回国第一件事是找别人的丈夫吃饭。
「锦年姐平时都忙什么?」她放下酒壶,托着下巴看我。灯光打在她的锁骨上。「哦对——全职太太对吧?我好多朋友结了婚就不工作了。也挺好的,不用那么累。」
陆衍之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咀嚼的速度快了一点,他每次紧张就这样。
「最近在做湖心美术馆的项目。」我放下水杯。
林知意的筷子顿了一下。「湖心美术馆?」
「空间动线方案,三层,六千平米。目前卡在东西两侧自然采光差异导致的人流动线不均衡,林小姐是做策展的对吧?你的展厅一般怎么处理采光问题?」
她的笑容还在,但筷子搁下了。
「这个……每个项目不一样。」
「不一样没关系。我是说,如果你做过策展,至少应该能讲出一个案例。」
全桌安静了三秒。
陆衍之低头看菜单。一页一页地翻,那道菜单只有两页。
林知意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她又笑了,换了个话题。「衍之说你们最近有点矛盾?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
「我们没有吵架。」
「那是——」
「我只是提了离婚。」
清酒壶搁在桌上,林知意的手没松开。
陆衍之翻菜单。封面翻到封底,封底翻回封面。那道菜单只有两页。
「衍之,」林知意说,「你没跟我说过。」
陆衍之没抬头。
我拿起筷子。三文鱼片在盘子里卷着边,夹起来的时候沾了点酱油。
「没什么好说的。」我说,「菜凉了。」
林知意笑了一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夫妻之间闹点矛盾正常的,床头吵——」
「我们没吵架。」
「那——」
「我提了离婚。」
她转过头看陆衍之。陆衍之还在翻菜单。从第一页翻到第二页,又从第二页翻回第一页。林知意把酒壶放下了。「衍之……」
「先吃吧。」陆衍之说。
他夹了一块三文鱼,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后来那顿饭没吃多久。林知意去洗手间。陆衍之把菜单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按了一下。
「你刚才不该说那些。」
「哪些。」
「离婚的事。」
我没接话。我拿餐巾擦了擦嘴角,折了一下,放在盘子旁边。
林知意回来的时候补了粉,眼眶不红了。她说时候不早了明天还有会。陆衍之站起来说送她。我说我自己打车。服务员在门口说欢迎下次光临。三个人三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