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陆衍之把他妈搬来了。
陆母七十二岁,阿尔茨海默症早期。好的时候能认出人,坏的时候连儿子都叫不出名字。七年来是我在照顾她。每周三次带她去公园散步,每天提醒她吃药,在她忘记了今天是几月几号的时候一遍一遍地重复。陆衍之每个月去看她一次,他认为这已经是一个好儿子了。
那天陆母难得清醒。
陆衍之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退到门口站着,像把一件证物摆上了法庭。「妈,你跟锦年聊聊。」他对我笑了笑,在等母亲替他打赢这场仗。
陆母没理他。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锦年。你瘦了。」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手很凉,骨节凸起,手背上全是针眼。
「妈,我这几天在忙。」
「忙什么。」
「开工作室。」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啊。你早该——」她突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儿子。然后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锦年,你跟我说实话。是我儿子对不对。」
「妈——」
「你不用替他瞒。」她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这位教了一辈子中学语文的老太太,在阿尔茨海默症吃掉她的记忆之前,还有最后一堂课要上。「他是我儿子。但他做的事,不是人做的事。」
陆衍之站在门口。手里的车钥匙没拿稳,掉在地上,叮一声。
「妈——」
「你闭嘴。」
陆母没有提高音量。她转过身子看陆衍之,脊背挺得很直。「你七年前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会对锦年好,娶她不是为了报恩,你是真心。」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黑板上没擦干净的错别字。「你七年做了多少顿饭?洗过几次碗?锦年住院那次你人去哪了?」
「我出差——」
「你出差。」陆母点了下头。「锦年一个人在医院做阑尾手术。我打了十几个电话你一个没接。后来呢?后来你去接一个高中同学下飞机。」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陆母笑了。那是笑吗?一个记不住自己生日的老太太,记着七年来儿媳妇每一次被亏待。「你照顾过我吗,衍之。你给我洗过一次澡吗,我拉了尿了是谁给我换的衣服。你记得我一天吃几次药吗。」
陆衍之没说话。
「你都不知道。因为这些事情不用你做。有人替你做了,替你做了七年。」陆母站起来。手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的速度很慢,但站起来之后很稳。「现在这个人要走了。」
她走到门口。陆衍之挡在那里,她抬手拨开他的胳膊。
「锦年。」
「妈。」
「离了你也还是我闺女,这事不改。」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陆衍之还站在门口。车钥匙在地上,没人捡。我走过去把钥匙捡起来,放在鞋柜上。
「你妈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听进去了吗。」
他没回答。
我拿起自己的包。今天不穿白衬衫了,穿了一条黑色的连衣裙。七年前我自己设计的。压在衣柜最底层,翻出来洗了三遍才褪掉樟脑丸的味道。穿上之后我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看了我很久。我也看了她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