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弟子别悟了,为师是瞎编的 > 第2章 谁规定练剑一定要引气

“不收。”
萧何拒绝得很快。
叶红鱼站在门外,没有跪,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抬头看了一眼油漆未干的匾。
“是无为宗不收,还是你不敢收?”
萧何被问得一滞。
当然是他不敢。
匾是下午做的,旧书是傍晚买的,连门口这三棵杂草都因为来不及拔,暂时被阿福解释成了仙门灵植。这里从上到下,唯一可能跟修仙沾边的东西,只有正殿供桌底下那只黄鼠狼。
可这些话不能说。
“姑娘,山下传言有误。”萧何站起身,尽量让自己像个只是嫌麻烦的仙门弟子,“无为宗今日并未公开收徒。”
“我沿途问了七个人。”
“人多也不代表说得对。”
“其中六个都说,无为宗收徒不问出身、不看灵根。”叶红鱼顿了顿,“剩下那个卖炊饼的老人说得更详细。他说贵宗只在入夜以后见有缘人,还让我多买六张饼,说仙门里的人都已辟谷,未必管饭。”
萧何转头看向阿福。
阿福赶紧摆手:“少爷,我昨夜只说了不问出身、不看灵根。子时叩门、仙人辟谷,我一个字都没提。”
“你还挺骄傲?”
阿福闭上了嘴。
叶红鱼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若是束脩不够,我可以再想办法。”
那块银子约莫二两。
萧何今日刚花出去几十两,见到它时,目光还是不争气地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
骗父亲,他最多回去挨打。收下陌生人的钱,再装模作样教她修仙,宗盟明日就能把他从山上押下去。
“收起来。”
“你嫌少?”
“我嫌命短。”萧何道,“你若只想借宿,右边厢房勉强能住。明日天亮便下山,拜师的事别再提。”
叶红鱼仍没有动。
“你昨夜说不看灵根,今日又不肯收我。总该有个理由。”
“酒桌上的话——”
萧何才说了半句,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阿福抬头时,脸色一下变了。
“少爷!”
门梁右侧的铁钉从朽木里滑了出来。那块刚挂稳不久的匾先是向下一沉,紧接着带着半截横木,朝萧何头顶砸落。
萧何只来得及后退半步,肩膀便被人抓住。
剑光在他眼前一闪。
两截朽木分别砸在左右两侧。叶红鱼右手持剑,左手托住下坠的匾额,剑锋还在夜色里轻轻震动。
“扶一下。”她对阿福道。
阿福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把匾接住。
萧何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确认还在,又低头检查匾角。
湿漆没蹭掉。
他松了口气,随即察觉叶红鱼正在看他。
“我不是心疼匾。”萧何解释,“我是怕它再掉下来砸到人。”
叶红鱼没有拆穿,只收剑入鞘。
萧何看了看地上平整的断口。方才那一剑快得很,他几乎没看清叶红鱼如何拔剑。
“你练了多久?”
“五岁开始,十二年。”
“凭这身剑术,镇上任何一家武馆都愿意收你,何必深夜跑来拜一个来历不明的宗门?”
“我想学的不是凡俗剑术。”
叶红鱼解开右腕的护腕。皮肤上留着几处颜色很淡的针孔,最深的一处已经长成了细小的白疤。
“我的十二正经先天闭塞,灵气入体以后无路可走。家中替我开过三次脉,都没有成功。我去过十七座宗门,无一例外。”
她把护腕重新系好,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无为宗是第十八座。”
萧何望着那几处旧伤,原本准备好的推托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可说不出口,不代表他真能教。
“明日辰时,县里宗盟的刘执事会上山。”萧何道,“他查清以后,这块匾多半就得摘。你现在下山,至少不用白等一夜。”
叶红鱼却问:“宗盟会查验功法?”
“会查验我是不是骗子。”
“那便让他当面查。”
萧何愣了一下。
“若无为宗只是酒后编出来的,我明日自己下山,不会追究这一夜借宿。”叶红鱼看着他,“若宗盟认为可以试,我只求十日。十日以后仍没有任何变化,也不劳你赶。”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相信。
她只是走了十七次没有路,哪怕第十八扇门上的漆还没干,也想亲手推一下。
萧何沉默片刻,往右侧厢房一指。
“只能住一晚。”
“好。”
“不算入门。”
“好。”
“明早无论听见什么,都不准拔剑。”
叶红鱼看了眼地上的断木:“只要东西不再往你头上掉。”
萧何忽然觉得,她拜了十七次师都没成功,可能不全是经脉的问题。
等叶红鱼进了厢房,阿福才凑过来。
“少爷,您明日真要认错?”
“第一句话就认。”萧何揉了揉仍有些发凉的后颈,“罚银、挨骂、回家挨打,哪一样都比教人修仙安全。”
阿福深以为然。
两个人谁也没注意到,右侧厢房里很久没有熄灯。
次日天刚亮,萧何便被院中的破风声吵醒。
他披着外袍推开房门,看见叶红鱼站在老槐树下练剑。
她练的是一套很慢的剑式。起手时先沉气,随后踏步、转腕,长剑随着呼吸向前递出。前六步还算流畅,到了第七步,她的脸色忽然白了一下,剑尖也随之偏开半寸。
叶红鱼很快调整过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萧何正想开口,院外已经响起敲门声。
“青阳县宗盟,刘成安。”
阿福慌忙去开门。
刘成安独自站在外面,穿一身洗得干净的深青长衫,腰间挂着宗盟木牌,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小箱。
他进门以后,先看了眼还在滴漆的匾,又看了眼门梁上的新钉、地上的断木,以及石桌上那几本连价签都没撕干净的旧书。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母猪产后调理》上。
“贵宗涉猎很广。”
萧何把那本书翻了个面。
刘成安没有笑。他将黑箱放到石桌上,转身看着萧何。
“令尊昨夜派人报备时,说无为宗避世多年,昨日才重新开山。”
“其中有些误会。”
“看得出来。”刘成安指了指匾,“想认错就趁现在。等我落笔,事情便不是摘块匾这么简单了。”
萧何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张开嘴:“其实昨夜我——”
“认错以后,罚银二十两,三日内拆除山门名号。”刘成安从箱中取出一册文书,“另外宗盟会在青阳镇张贴告示,说明所谓‘无为宗收徒不问出身、不看灵根’,只是萧家公子酒后失言,免得再有人受骗上山。”
萧何嘴里的话停住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赵胖子站在告示下面,花钱雇人从早到晚朗读。
刘成安注意到了叶红鱼:“她是谁?”
“借宿的。”萧何道。
“自愿试学者。”叶红鱼道。
两句话撞在一起。
刘成安看看他们:“交钱了吗?”
“没有。”
“成年了?”
“十七。”
“知道这座山门可能是假的?”
叶红鱼看了一眼湿漆和旧书:“知道。”
刘成安的神色没有放松。他打开黑箱,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石盘和一根银针。
“把手放上来。”
“做什么?”
“只查经脉能否承受基础吐纳,不探功法,也不会把灵气留在你体内。”
叶红鱼听完,才解开护腕,把右手放上石盘。
刘成安将银针插进盘边的小孔。一缕微光沿着石盘纹路亮起,汇向叶红鱼掌心,却在抵达手腕时停了下来。
光芒像撞上了一堵墙,几次向前,都无法越过半寸。
片刻后,银针嗡的一声,盘面重新暗下去。
“十二正经闭塞,先天如此。”刘成安收回手,“以前替你诊断的人没有看错。按现有吐纳功法,你引不进灵气。”
叶红鱼系好护腕:“我知道。”
刘成安看向萧何:“你若没有不同的方法,现在认错还来得及。她不能替你证明无为宗存在,更不能替一句醉话承担后果。”
院中安静下来。
叶红鱼没有替萧何说话,也没有求情。
她只问:“你昨夜说不看灵根,究竟是因为真有别的办法,还是因为喝醉以后觉得这句话好听?”
萧何被问得脸上发热。
当然是觉得好听。
酒桌上吹牛,谁会专挑难听的话说?
他只要点头,今日便能结束。二十两银子虽然心疼,总比日日面对一个等他教修仙的人强。
可他的目光落到叶红鱼重新系好的护腕上,又想起方才那偏开的半寸剑尖。
“你练到第七步时,手会疼?”
叶红鱼眼神微动:“你看见了?”
“你的脸都白了,很难看不见。”
“每次行气到右臂,都会疼。”
萧何转头问刘成安:“若把吐纳停掉,会不会伤得更重?”
刘成安皱眉:“不会。”
“开脉丹和导引术也停?”
“只会停在原处,不会因此伤人。”刘成安道,“但她也将永远只是一个凡俗剑客。”
萧何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不死人就好。
至于十日以后是不是还得摘匾,那是十日以后的萧何该头疼的事。
“谁规定练剑一定要先引气?”他问。
刘成安盯着他:“天下剑修皆是如此。”
“那是因为他们引得进去。”萧何指向叶红鱼,“她明知这条路走不通,还走了十二年。除了把自己走疼,得到什么了?”
刘成安一时没有回答。
萧何越说越觉得有理。他父亲教新账房时也常骂,算盘珠都拨不明白,急着看总账做什么?
“从今日起,吐纳停了,剑招也先停。”
叶红鱼问:“那我练什么?”
“只练一次挥剑。站稳,举剑,朝同一个方向斩下,再收回来。”
“练多少次?”
萧何本想说一千。
刘成安仍在旁边看着。这个数字听起来太像他临时编的,至少再添一个零,才像某种吃苦的仙门传承。
“一万次。”
阿福的眼角跳了一下。
叶红鱼却只问:“练到什么程度?”
萧何看向老槐树。风穿过枝叶,细碎的响声一阵接一阵。
“别追着数字跑。”他说,“什么时候每一剑快慢由你,轻重由你,连发出的声音也由你控制,再来问下一步。”
这一次,叶红鱼没有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转向刘成安:“这种练法会伤及经脉吗?”
“不用吐纳,便只是凡俗练剑。”刘成安道,“过量会损伤筋骨,却不会伤及经脉。”
“那我愿意试十日。”
刘成安看向萧何:“你呢?”
萧何本想说自己只是随口一提。
可刘成安已经把文书铺开了。
“无为宗来历暂不可考,山场租契却是真的。她已经成年,自愿留下,没有缴纳束脩,所试方法也暂不涉及开脉、试药和引气。我可以登记为三月待验山门。”
刘成安提笔写下几行。
“三个月内不得广收弟子,不得收取修炼钱财,不得售卖丹药符水。第一次复查在十日后。若她只有伤势,没有任何可说明的变化,我会立即叫停。”
“现在认错呢?”萧何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二十两,拆匾,贴告示。”
萧何接过笔:“写哪里?”
刘成安在文书末尾点了一下。
“代掌门萧何,负责试学方法及伤害后果。”
笔尖落在纸上时,萧何感觉自己签的不是名字,是未来十日的催命符。
叶红鱼随后按下手印。
刘成安吹干墨迹,却没有立刻收起文书。
“当着我的面试一剑,我要记下最初状态。”
叶红鱼走到老槐树下。
她双脚站稳,右手握剑。长久形成的习惯让她下意识沉下一口气,试图运转家传吐纳法。
熟悉的刺痛刚从右腕浮起,她便停住了。
不引气。
也不走剑招。
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去,只凭身体举起长剑,朝前方斩落。
呼。
剑锋划过空气。
没有剑鸣,没有灵光,甚至因为失去熟悉的行气节奏,这一剑比她平日慢了许多。
叶红鱼却站着没有动。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又试着握紧剑柄。
“怎么了?”刘成安问。
“这一剑不疼。”
刘成安看了她片刻,在文书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首次停用吐纳挥剑,自述无经脉刺痛。未见灵气,未见异象。
“不疼只能证明停掉旧方法以后,没有继续刺激经脉。”他合上文书,“不代表你已经能修行。”
“我明白。”叶红鱼道。
刘成安看向萧何:“十日以后,我会再来。别为了保住一块匾,把人练废了。”
他说完,提起黑箱下山。
阿福一直把人送到院门外,确认那身青衣消失在山路转角,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少爷,咱们算过关了吗?”
“只是把今日挨打,改成了十日以后挨打。”
萧何望着门外新贴的“三月待验”文书,正想回房补觉,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衣襟里的灰白玉牌扯出来。
玉牌正在发光。
不是昨夜那层幽幽的绿光,而是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白光线。它从玉牌边缘缓慢延伸,穿过那些磨损模糊的旧纹,最后停在正中。
像有人用剑,在玉上新刻了一笔。
可现在太阳已经升过院墙。
这东西从来没有在白日亮过。
院中再次响起破风声。
叶红鱼举起剑,斩出了第二次。
萧何看看掌心的玉牌,又看看老槐树下的叶红鱼,忽然觉得十日以后要来拆匾的,可能不只刘成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