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次复查通知送到的第二天早上,萧何带着阿福下了山。
六日的期限已经过去一天,只剩五日。
宁缺钱正在前院修门框。他看见两人出门,也看见萧何袖子里露出半截黑色木牌,却没有开口询问。
走出山门以后,阿福才问:“少爷,咱们真去东平武馆?”
“不然呢?”萧何摸了摸袖中的借阅牌,“五日后周成和刘执事都要上山。先把能拿到手的东西拿回来。”
“可您看得懂《归元桩》吗?”
萧何脚步顿了一下。
“所以才带你。”
阿福愣了愣:“我也不懂修炼。”
“你字写得比我快。”
周成不在武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教习。他检查过借阅牌,又让萧何在借阅簿上签了名字,才把两人领进侧屋。
桌上放着一本薄册,封面写着《归元桩》三个字。册子不能带走,也不能整本抄录。教习翻到前面,用镇纸压住其中几页。
“周馆主交代过,只准抄前三式。”
阿福铺开纸,提笔照抄。
萧何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纸上的字他大多认识,连在一起却一句也看不明白。什么沉肩坠肘,什么气随足起,什么意守脐下,怎么看都像每个字在故意难为他。
他转头问教习:“照这个练,不会出人命吧?”
教习抬眼看他:“《归元桩》是东平武馆给新学徒打基础用的。前三式只练架子和呼吸,只要不强行憋气、不过量苦练,一般不会伤身。”
萧何立刻记住了后半句。
“一天练多久算不过量?”
“初学者每式一刻钟足够。若是胸闷、头晕、筋骨刺痛,立即停下。”
萧何让阿福把这几句也抄在了最后。
教习看着他们,神色有些古怪。拿着馆主的借阅牌来抄功法,却只追着问怎么练不会伤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阿福抄完以后,萧何当面核对页数,将纸叠好收进怀里。
出了武馆,他总算松了口气。
不管能不能练出名堂,至少刘成安问起石大壮平日练什么时,他有东西可以拿出来了。来源是东平武馆,借阅簿上有记录,连练习时辰和停练条件也问清楚了,怎么都比让石大壮天天劈柴强。
“回山?”阿福问。
萧何看了看天色:“先去一趟旧书铺。”
阿福不解:“功法不是已经有了吗?”
“山门里只有三张纸,像什么宗门?”萧何道,“再说青梧山那座旧观荒了这么多年,东西说不定早被人搬下来卖了。既然进了县城,顺便问问。”
县城东街有一家开了几十年的旧书铺。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木匾,上面写着“文翰堂”三个字。萧何推门进去时,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戴着铜边眼镜,正坐在柜台后面扫灰。
“随便看。书脊朝外的是新收的,底下那排是旧版。”
萧何在书架前翻了一圈。四书五经、医卜星象、民间话本和县志不少,写着“吐纳”“导引”“养气”的书也有几本。
他抽出一本,第一页写着:养生之道,老少咸宜。
第二本更厚,封面上画着一个盘腿小人,背后还标了几条所谓的“气行路线”。正文里全是口诀和注解,萧何一句也看不懂。
他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这里有关于修炼的书吗?”
掌柜隔着镜片看了他一眼:“真能修炼的东西,会摆在门口等人拿几十文买走?”
萧何把书放了回去。
“那您收过青梧山旧观流出来的东西吗?旧账、手抄本、残页都算。”
掌柜想了一会儿,摇头道:“没听说有人专门从山上卖过东西。不过这些年收来的破书太多,谁家祖上传下来的,谁从废屋里捡的,早说不清了。”
他转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抱出一个木盒。
盒子里是一叠发黄的旧纸,大多缺头少尾,有账页、药方、读书笔记,还有几张写着导引和运气字样的残纸。
“都是没人要的散页。你若拿回去摆着,50文全带走。不过先说清楚,这些东西没有来历,也没人验过。照着练出毛病,别回来找我。”
萧何本来也没准备拿它们练功。
他翻了几页,觉得确实比空书架像样,便付了银子。
阿福抱着木盒出了门,还是没忍住:“少爷,50文买一盒没人要的废纸,是不是有点贵?”
“《归元桩》不能给外人看。复查的人进门,总不能让书架一直空着。”
“那也用不着50文。“
“已经买了,别提了。”
两人在街口茶棚坐下来歇脚。
萧何刚端起茶杯,旁边一桌就有人谈起青梧山。
“东平武馆的周馆主,昨天从山上回来以后,把几个亲传弟子都叫了过去。”
“说什么了?”
“具体的不知道。我有个表弟在武馆帮工,只说周馆主昨天破例喝了酒,心情比以前松快不少。”
“他在山上碰见高人了?”
“谁知道。反正回来以后,和以前不太一样。”
萧何端着茶杯,把这几句话听完,忽然觉得怀里的《归元桩》又沉了几分。
他昨天那句“换条路试试”,连他自己都觉得是在敷衍。可周成显然当真了,还把借阅牌送了出来。
如果周成真从那句话里试出什么,五日后再上山的就不只是刘成安。
若是消息继续传开,说不定还会有更多人来。
萧何把茶一口喝完,放下两枚铜钱。
“走了。”
回山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两人赶回无为宗时,天已经擦黑。
叶红鱼在廊下练剑,石大壮在后院劈柴,宁缺钱正在墙边码放劈好的木柴。
萧何进门先把《归元桩》的抄本交给石大壮。
“这是东平武馆借给你的基础桩法。前三式,一天每式最多练一刻钟。胸闷、头晕、筋骨疼,立刻停。先让红鱼把内容给你讲明白,别自己瞎练。”
石大壮双手接过几张纸,手指都不敢压在字上。
“给我的?”
“暂时给你练。原本是借来的,不能外传,也不能弄丢。”
石大壮连连点头,捧着纸去找叶红鱼。
宁缺钱站在墙边,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以为萧何下山只是去买些装门面的东西,没想到真带回了一份有武馆担保的功法。更奇怪的是,萧何自己明明不会修炼,却把练习时辰、停练征兆和保密要求问得很清楚。
像是外行。
又不像一个只管骗人的外行。
萧何没有注意他的目光。他让阿福把木盒放到自己屋里,吃过晚饭便回房整理那些旧纸。
账页放一摞,药方放一摞,看起来像修炼内容的再放一摞。
他分了半天,也没分明白。
其中一张纸只剩半页,上面反复写着“气血”“筋骨”“吐纳”等字。萧何觉得它和《归元桩》有点像,便随手夹进抄本剩下的空纸里,准备明天拿给叶红鱼看看。
没过多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萧掌门?”
萧何打开门,看见石大壮站在外面,手里捧着《归元桩》的抄本。
“怎么了?”
“叶师姐已经给我讲过前三式了。”石大壮从抄本里抽出那张发黄的残页,“但这张不是阿福抄的。它是不是也要一起练?”
萧何这才想起自己把残页夹错了地方。
“这张不是武馆的,是我在旧书铺买来的,真假都不知道。”他把残页推回去,“你感兴趣就拿去给红鱼看看,但不能拿它当功法乱练。《归元桩》才是正经东西。”
“哦。”
石大壮刚要离开,萧何又叫住他。
“先把听不懂的字问清楚。今天别练了,明早再开始。”
石大壮认真答应一声,捧着两份纸回了后院。
隔壁房间里,宁缺钱靠在床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全听见了。
大壮敲响了叶红鱼的房门,她还没有睡。
她接过那张残页,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这不是功法。”
石大壮有些失望:“没用吗?”
“像是某个人练体时记下的心得,只有一小段,前后都缺了。单独照着它练,很容易把呼吸弄乱。”
叶红鱼把残页放在《归元桩》旁边,逐行对照了一遍。
“不过它记录的也是打熬气血。这里写的不是怎么引气入体,而是负重行走时,怎样配合脚步调整呼吸。和《归元桩》第一式不冲突。”
“那我能试吗?”
“先按《归元桩》站稳架子。挑水时可以试试这段呼吸,但只能慢慢来。胸闷就停。”
石大壮点了点头。
他把《归元桩》叠在上面,把残页压在下面,小心收好。
第二天清晨,宁缺钱经过后院时,石大壮已经挑着两桶水从井边往回走。
步子还是一样沉,木桶也还是晃个不停。
走到一半,石大壮放下扁担,照着叶红鱼教的法子重新调整肩膀,又缓了几口气。
第二次挑起来时,他没有再憋着一口气硬扛,而是每走三步换一次呼吸。速度慢了一点,脚下却比以前稳。
这算不上修炼有成,甚至算不上真正入门。
但宁缺钱看得出来,石大壮不是在胡乱折腾。
东平武馆的功法是真的。
那张旧书铺买来的残页也许也起了一点作用。
最奇怪的是,萧何从头到尾都在说那张纸来历不明,不能乱练,像是生怕别人把他的随手之举看得太高深。
宁缺钱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拿起扫帚。
他原本只准备在这里躲几天。
现在,他忽然想多留几日,看看五日后的复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