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阴风卷着陆玄舟破碎的神魂坠落地府,周遭没有凡世日光,只有无边沉沉墨色,两岸忘川流水泛着灰惨惨的幽光,渡魂的乌篷船静泊在雾里,连水声都压得死寂。
他一身道袍早已在藏龙渊的血煞里撕烂,半边魂体稀薄透明,像是风一吹就要散掉,心口那道以身封渊的创口,哪怕入了地府,依旧不断向外逸散淡金色的纯阳道气,却又被地府阴寒一点点啃噬、消融。
脚下是冰凉滑腻的青黑奈何石,走一步,神魂便晃悠一分,周遭往来游魂皆远远避开他,渊底煞气沾在他魂上,寻常阴魂靠近便会神魂刺痛。
一路行至森罗判官案前。
案台高阔,墨黑案几铺着泛黄生死簿,笔尖悬着浓黑判魂墨,判官一身玄色官袍,面容隐在檐下阴雾里,只露一双毫无波澜的冷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案沿,声响沉闷,敲一下,便震得周遭阴气流转。
陆玄舟勉强稳住摇摇欲碎的残魂,垂首拱手,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神魂破损的沙哑:“判官大人。”
判官抬眼,目光扫过他残缺的魂体,又落向生死簿上浮起的字迹,淡淡开口,声线没有半分起伏,像万年不化的寒石:“陆玄舟,青峦山修道人,以身镇压渊底万煞,魂躯崩裂,阳寿尽断,功德与罪业两相持平,本可入轮回,抹去前尘,重投凡胎。”
陆玄舟指尖微微蜷缩,那一点藏在魂底的执念不受控制地翻涌,明明记忆清晰,魂魄却在地府阴力下不断剥离过往画面,唯独白衣女子立于道观山门的模样,死死钉在神魂深处。
“晚辈只求一事。”他抬眸,眼底纯阳微光微弱晃动,“轮回之后,可否留一丝念想,让我来世尚能记起青峦山,记起观中之人?”
判官指尖按住生死簿,墨色纹路顺着书页蔓延,摇头,语气不带半分通融:“天道规矩,轮回洗魂,前尘爱恨、故人旧事,尽数剥离。何况你执念太重,若留半分记忆残片,转世神魂会被牵挂日夜撕扯,活不过弱冠之年。”
“我不怕苦楚。”陆玄舟的魂体轻轻震颤,心口断裂的痛感再次袭来,“百年相守,一朝诀别,若生生世世全然遗忘,于我而言,轮回与永绝无差。”
判官沉默片刻,抬手一点,一道灰蒙阴光映出阳间山河地形图,山川疆域清晰铺开。
“你可知你来世投胎之地,与青峦山相隔何等遥远?”
陆玄舟凝目望去,心头骤然一沉
“你且看清来世归宿”
陆玄舟凝神望去
图上一道清晰省界横亘天地,青峦山深埋邻省无人深山,云雾厚重遮掩,几乎快要从山河图上淡去;而他将要投胎的村落,坐落另一省最西端河谷。
两地之间横亘连绵无尽原始群山、三条阻断通路的奔涌大河,千里瘴林荒无人烟,整整一省疆域将两处彻底隔绝。
“两省相隔千里山河,地脉气机尽数阻断。”判官声音冷沉,“青峦山地处偏僻禁地,凡世间寻常百姓、走山采药人,一辈子都不会听闻这座山的名号,两地山民世代互不往来,阴阳气息半点无法互通。”
“你转世之后便是普通凡胎,神魂单薄脆弱,那一点执念印记被轮回封印在魂核底层,微弱到极致,根本穿不过万重大山、一省疆土,抵达那片深山。”
陆玄舟望着隔开两地的辽阔疆域线,稀薄魂体泛起细碎震颤,身上残存的纯阳微光一点点黯淡。他清楚地府所言无半分虚言,这般天堑横在身前,来世纵然心底长存莫名空落,也绝无可能仅凭凡身执念跨越千里阻隔。
“当真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他低声发问,话音里藏着藏不住的怅然。
判官拿起判笔,饱蘸浓黑阴墨,笔尖悬停在他姓名之上:“两条路任你选择。其一,彻底散尽所有执念,抹去全部过往记忆,安稳转世,做无忧无虑的普通人,一生无牵无挂;其二,执念封存魂核深处,前世所有记忆尽数封锁,来世只会时时心口空闷,反复梦见模糊山景,却永远寻不到根源,终生受无端相思煎熬。”
“前者斩断牵挂,后者苦熬一世。”
陆玄舟垂落的魂手缓缓攥紧,藏龙渊殉道的剧痛、山中岁月的点滴画面,在破碎神魂里轮番翻涌。
长久沉默后,魂核重新亮起一缕淡金微光,他轻声作答:“我选第二条。”
判官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讶异,随即重归漠然,判笔重重落下,浓墨在姓名旁勾勒一圈封印纹路,将所有和青峦山相关的过往,死死锁进神魂最深处,永世难以自行解封。
“执念封存,山河永隔。从今往后,陆玄舟三字作古,你来世凡身,名为王哲。”
话音落下,判官广袖猛地一挥,狂暴轮回阴风瞬间裹住他摇摇欲碎的残魂,猛地向前推送。
强烈的失重感吞噬神魂,地府墨色殿宇、判官案台、忘川流水尽数飞速向后褪去。
最后一眼,他遥遥望向山河图上云雾笼罩的青峦山,心底埋下一句无声承诺。
纵跨两省千山,轮回辗转,我终会寻至此处。
阴风彻底吞没他的身影,直直坠入凡世轮回通道。
黑白无常望着空荡荡的轮回入口,相视无言。判官独自立于高台,目光落在山河图那片隔绝两省的茫茫群山之上,低声轻叹一声:“千里疆域为壁,一重轮回为锁,这一世,注定只剩无尽遥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