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无常躬身退下,森罗殿上只剩判官独坐幽冥。
他望着轮回隧道滚滚翻涌的混沌云烟,指尖轻轻拂过生死簿上那行渐渐淡去的名字——陆玄舟。
那是以身镇渊、护尽苍生的苦道人。
一生清苦,一身孤勇,死前无债、无仇、无怨,唯独欠了一场未赴的重逢,压了一世无解的执念。
天道最是公允,也最是冰冷。
判官执掌地府万千轮回,见惯生死别离,却唯独对这人心有不忍。
他不愿这般赤诚魂灵转世之后,刚落凡尘,便被前世残留的渊底戾气、山野阴祟缠死。
于是判官起身,踏破地府重关,一缕官魂直上九天。
凌霄星台之上,星轨轮转,天光垂落。
星君抬眸,望见地府判官踏云而来,神色微讶。
判官拱手,字字恳切:
“星君,臣为一人求情。前世道者陆玄舟,舍身镇煞,功德巍巍,唯独命根缠煞,因果深重。此番转世凡胎,命格本虚,极易招鬼引祟,活不过年少。”
“臣不敢逆天改命,不敢偷改因果。”
“只求星君赐一缕星辰微光,封入他新生魂体之中。”
“不求富贵,不求顺遂,只求镇压十八年阴邪,替他挡尽鬼魅侵扰。”
“整整十八载,星力常驻其身,百邪不侵,护他安然长大。”
“待他年满十八,星力一瞬散尽,因果自归,祸福自渡。”
星君沉默良久,终是颔首。
漫天星海摇曳,一颗温煦的凡尘辅星缓缓剥离星轨,落下一缕最纯粹的星芒本源。星光不染尘、不带煞,温柔浩大,顺着天脉洪流,坠向人间河谷那户即将降生的人家。
“此星入魂,锁十八年圆满安稳。”
“十八年一日不少、一分不退,星力恒久鼎盛,无半分衰减。”
“待十八岁生辰夜半子时,星芒寸缕无存,护体屏障彻底碎裂。届时他前世所有道韵、渊底煞气、阴阳纠葛,全盘解封。”
话音落,星芒入凡。
凡间河谷,晨雾漫野。
一声微弱啼哭破开寂静,男婴顺利降生。
这一世,他名王哲。
他自出生起,便无半分父缘。
父亲在母亲怀胎数月时便意外亡故,坟茔无立、尸骨难寻,从他落地伊始,便是世间无根的孤胎。
三岁那年,熬尽清贫、思夫成疾的母亲油尽灯枯。
弥留之际,她攥着婶婶的手腕,泪眼斑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托付:“帮我把阿哲养大……让他好好活着……”
一语落罢,撒手人寰。
一夜之间,小小稚童双亲尽失,彻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村里人人叹息,都说这孩子命太薄,孤煞缠身,怕是活不大。
唯有婶婶心软,看着缩在角落、懵懂怯弱的小王哲,不顾旁人劝阻,咬牙将他抱回了自家。
彼时婶婶家中本就清贫,膝下还有一个比王哲小半岁的女儿。
本来只养一个孩子已堪堪糊口,再多养一个,便是雪上加霜。
可婶婶从未偏心半分。
自家女儿有的,王哲一定有;王哲读书要用的,哪怕砸锅卖铁也会凑齐。
婶婶的女儿从小乖巧温柔,打记事起就跟着身后哥哥、哥哥地喊,从不争抢吃食,也从不闹脾气。
小小的农家土屋,从此两个孩子一起长大。
婶婶为了养活一双儿女、供两人读书,几乎拼尽了半生力气。
山村挣钱艰难,她天不亮就下地耕种,晌午进山采药换零钱,傍晚帮村里人缝补浆洗、打零工,日日起早贪黑,双手磨出层层厚茧,皮肤被日晒风吹得粗糙干裂。
她常年咸菜拌饭,衣着补丁叠补丁,一辈子舍不得为自己花半分闲钱。
可在两个孩子的学业上,她偏执得近乎固执。
她没读过书,一辈子困在大山吃苦,便拼死也想让两个孩子走出去。
从小到大,她一力承担两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再苦再难,从未让王哲缺过一节课、迟过一次学费。
两个孩子也格外懂事。
王哲沉默早熟,读书刻苦,小小年纪便会主动帮家里干活,上山砍柴、下地除草,从不偷懒,心里早早埋下报恩的念头。
婶婶的女儿温柔体贴,从小到大凡事都让着哥哥,读书之余便在家做家务、洗衣做饭,陪着清贫长大,陪着王哲熬过无数无人撑腰的岁月。
别人的童年有爹娘疼爱,
王哲的童年,是婶婶的血汗、是小妹的陪伴、是清贫却温暖的烟火人间。
十几年岁月,清贫却安稳。
他身上星辉常年鼎盛,屏障固若金汤,阴邪鬼魅靠近三尺之内,便会被星芒灼退、神魂惊惧,万万不敢近身。
以上,是冥冥之中早已写定的命途。
旁人看不见这层层因果,唯有身处局中的王哲,正在亲身体验这骤然倾覆的一切。
接下来,便是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