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哲,生长在群山合围的河谷村
村子蜷缩在连绵青山的褶皱之间,像是一处被外界群山围住的小小天地。四周山林茂密,常年萦绕着淡淡的山雾,通往山外集镇的只有一条蜿蜒绵长的黄泥山路,晴天扬起尘土,雨天满是泥泞,将整座村落圈在安稳的山野之间。
村里的民居顺着山脚错落排布,全是山里传承了几十年的夯土老房。墙体由黄土混合麦秆一层层夯实筑成,长年风吹日晒,褪成暗沉的土黄色,墙根处长着大片洗不掉的青绿色青苔。屋顶铺着层层叠叠的青灰老瓦,不少瓦片历经风雨已经开裂、缺角,每逢雨季,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会垂落细密的雨线。
每户人家门口都会搭建简易木柴棚,垛着一摞摞晒干过冬的柴火,屋檐下整齐悬挂着成串玉米、红辣椒与干艾草,浓浓的农家烟火气,日复一日没有变化。
整座村子里,能贯穿我从小到大所有记忆、独属于我的标志性景物,就是我家院门正前方的一棵百年老槐树。
老槐树扎根在这里已经无人知晓具体年月,树干格外粗壮,需要我和妹妹两个人伸开手臂合围,才能勉强抱住。树皮布满深刻扭曲的沟壑纹路,低处的枝干被常年倚靠、摩挲,打磨得格外光滑。庞大的树冠向四周舒展撑开,宛如一把巨型伞盖,几乎笼罩了我家整个小院,连门前一小段村道都处在树荫之下。
春天枝头缀满雪白槐花,清甜香气能飘遍整条巷子;夏天浓密枝叶遮挡烈日,院子里始终阴凉舒适;秋天黄叶缓缓飘落,铺满门前地面;冬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轮廓清晰安静。从我记事开始,这棵槐树就静静伫立在此,见证我所有日常点滴。
老槐树的后方,就是我的家。
一圈半人高的土院墙围出一方小院,墙头零星长出细小野草,墙体带着岁月冲刷留下的斑驳痕迹。院门是两扇老旧杉木板拼接而成,合页早已生锈,每次推开都会发出沉闷的吱呀响动,是我听了十几年最熟悉的声音。
院内没有铺设水泥,是被一家人常年踩踏得紧实平整的黄泥地面,老槐树粗壮的根系在泥土下方蔓延,在地表面拱起几道弯弯的隆起。
房屋格局十分简单,一共里外两间。
外屋兼顾堂屋与厨房,一侧盘着一口老旧土灶台,灶台外壁被长年烟火熏得乌黑厚重,铁锅边缘积着一层薄薄油垢,灶台旁整齐码放着劈好的干柴。空气里总是混杂着草木烟火、饭菜香气与湿润泥土交融的味道,让人心里踏实。
堂屋中央摆放一张漆面大面积脱落的老式木方桌,四条桌腿被多年磨擦磨得发亮。平日里一家人围坐在这里吃饭,我放学回家、复习功课,也始终守着这张桌子。泛黄的墙壁上层层叠叠贴着我历年得来的奖状,纸张边角被山里潮湿的水汽浸得微微卷起。
里屋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帘子隔开,分成两个独立小隔间。东边隔间是我的卧房,一扇老旧木质窗棂,抬头就能透过窗格看见老槐树的枝叶,清晨有阳光透过叶缝落在床头,夜晚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是我整个少年时期最安心的小空间。西边隔间是婶婶和妹妹的卧室,陈设朴素简单,床头常年摆放着婶婶的针线笸箩,里面堆着没缝完的衣物、纳了一半的布鞋。
我生来没有父亲。听婶婶说起,在母亲怀着我的时候,父亲便意外离世了。三岁那年,母亲因为长期心事郁结、身体透支,永远离开了我。短短几年时间,我彻底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当时邻里不少人都劝说婶婶不要接手我,婶婶自家本就日子拮据,还要抚养只比我小半岁的亲生女儿,再多养活一个没有血缘的孩子,只会让家里的担子加倍沉重。但婶婶于心不忍,执意将年幼的我带回了家中。
为了撑起整个家,同时攒下我和妹妹两个人的学费,婶婶终日奔波操劳。白日里下地耕种自家田地,正午背着竹筐进山采药,傍晚还会去村里各家帮忙做零活、缝补衣物。她的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身上的衣服缝补了一层又一层,一辈子舍不得为自己添置一件新衣,可无论手头多紧张,从来不会耽误我和妹妹上学念书,学费、书本费总会提前凑齐。
我的妹妹性格温柔安静,从小十分懂事,打会说话起就一直跟在我身后喊哥哥,平日里从不争抢零食玩具,也很少撒娇闹脾气。完成自己的功课之余,她会主动包揽家里大部分家务,洗衣、扫地、收拾院落,陪着我走过每一段平淡清贫的日子。
我的性格相比同龄男生更加沉静内敛,习惯凡事多思虑,也格外懂得体谅家里的难处。平日里在校刻苦读书,放学回家就主动帮忙干农活、做家务,心里早早打定主意,一定要好好念书,将来走出大山,好好回报婶婶的养育之恩,守护妹妹安稳度日。
就在不久之前,我刚刚考完中考,顺利从初中毕业。
盛夏的风吹过寂静的河谷山村,拂动老槐树的枝叶,蝉鸣连绵不绝。此刻的我只沉浸在毕业的轻松里,守着安稳的家、操劳的婶婶、贴心的妹妹,只盼着安稳读完高中,奔赴更远的前程。我完全不会想到,看似一成不变的平静生活之下,藏着独属于我的隐秘羁绊,未来的波澜,终将围绕着这座山村、这间老屋、这棵老槐树缓缓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