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还没褪去燥热,院前老槐树的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挡住大半日光,小院里终日凉丝丝的。邮递员骑着老旧自行车,一路颠簸从山外集镇赶来河谷村,递来两封印着县城重点高中校徽的录取通知书。
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小院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欢喜。
我和妹妹双双考上了县城同一所公办高中,对于世代困在大山里的我们家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婶婶攥着两张薄薄的信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烫金校名,一整天干活都带着笑意,晚饭特意蒸了平日里舍不得吃的腊肉。
喜悦褪去之后,现实的重压很快笼罩了整个老屋。
县城高中不比村镇初中,学费、住宿费、日常生活费加在一起,姐弟两人一年开销算下来,是婶婶拼死忙活两三年都未必能攒够的数目。山里收入本就微薄,靠种地、采药、打零工赚来的钱,勉强维持一家人温饱已是极限,同时供养两个孩子在县城读书,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
夜里,我躺在小床上,透过木窗望着老槐树晃动的枝桠,翻来覆去整夜没有合眼。
我悄悄趴在门缝外,听见隔壁房间婶婶压低声音叹气,和妹妹小声盘算着凑钱的办法,语气里满是无力。我清楚婶婶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常年超负荷劳作,腰早就落下了毛病,双手常年开裂,但凡稍微轻松一点的活路,她都轮不上。如果执意两个人都去县城上学,只会把婶婶彻底压垮。
天蒙蒙亮时,我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早饭桌上,婶婶还在纠结要去哪里向亲戚邻里借钱,我放下手里的碗筷,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婶婶,我不打算去县城读高中了。”
话音刚落,饭桌瞬间安静下来。妹妹猛地抬头看向我,眼里满是错愕;婶婶手里的竹筷顿在半空,眉头瞬间拧紧,当即就要开口劝说。
我没有给她阻拦的机会,继续把心里想好的规划全盘说出:“我打算跟着妹妹一起去县城。她安心留在高中读书,所有心思放在学业上就行,高中的学费、生活费,全都由我来打工承担。我年纪已经不小,有力气,不管是进厂做工、沿街打杂、还是干体力活,总能赚到钱。”
婶婶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几乎是瞬间抬头盯着我,声音都在发抖:“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认真的。”
“我跟妹妹一起去县城。她读书,我打工。”
“她所有学费、生活费,我来挣。家里不用再掏一分钱。”
这话一出,婶婶整个人直接急红了眼。
她从来没对我发过火,十几年拉扯我长大,再苦再累她都笑着忍,可今天,她彻底急了。
她伸手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又急又慌,声音带着哭腔:
“王哲!你不准胡闹!”
“你成绩那么好!从小到大最稳、最出息!你好不容易考上高中,你凭什么不读!?”
“妹妹我供!砸锅卖铁我也供!就算我累死,也轮不到你弃学打工!”
婶婶情绪绷得彻底裂开,眼眶哗哗泛红,声音又哑又颤:
“你是男孩子,你要读书!你要走出大山!你将来要出息!你不能小小年纪就去工地、去打杂、去受累!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辍学供妹妹的!”
她死死拦着我,几乎是哀求。
“哥……”妹妹红着眼拉住我袖子,眼泪掉得止不住,“我不去读了行不行?我留在家里干活,你去读书,我真的可以的……”
我看着她们两个人,心里酸得发疼。
可我比谁都清醒。
婶婶已经老了。
常年劳累压得她腰弯背驼,手上全是裂口老茧,身体早就熬坏了。
再让她硬扛两个人的学费,不用半年,她这个人就彻底垮了。
我深吸一口气,抬眼,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强硬、寸步不让。
“婶婶。”
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笃定,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您不用劝我。”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谁都改不了。”
婶婶急得掉泪:“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看着她,字字沉重:
“因为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
“您养我这么多年,我没资格再让您拿命替我扛。”
“妹妹读书比我稳,她心思细、肯学,她能读出来。”
“我放弃一次读书机会,不算什么。但我不能看着您累死,不能看着妹妹因为家里穷断送前程。”
婶婶红着眼拼命摇头:“我不要你报恩!我不要你扛!你读书就够了!”
“不行。”
我抬眼,语气彻底定死,强硬、固执、绝不退步。
“我必须去。”
“我必须陪她去城里。”
“我必须打工供她。”
“这事,没得商量。”
我这辈子性子温顺,听话、懂事、从不犟嘴。
从小到大,婶婶说什么我听什么。
唯独这一次。
我死倔。
谁劝都没用。
婶婶看着我眼里从未有过的固执,看着我笃定不肯退让的眼神,瞬间哭出了声,又心疼、又无力、又舍不得。
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阳光落满小院。
两张通知书摆在桌上。
一个继续奔赴前程。
一个从此扛起风雨。
我15岁不到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彻底主动放弃了自己的读书路,心甘情愿,为家人扛下所有清贫与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