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还是拗不过婶婶,也没拗过自己心里的决定。
家里拉扯争执了两天。
婶婶哭过、气过、劝破了嘴,看着我态度死倔、半点不肯松口,最后只能红着眼默认。
我弃学进城打工。
妹妹去县城读高中。
出发前一晚,老屋的灯火亮到深更半夜,院里的老槐树安安静静立着,只有屋里翻东西的窸窣声不停歇。
婶婶几乎一夜没合眼。
她把家里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一个个打包、一层层系紧。
自家熏的腊肉、风干的腊肠、晒得干爽的红薯干、炒好的南瓜子、山里采的干野菜、腌好的酸豆角,满满塞了两大包。
我站在桌边看着她收拾,轻声劝:“婶婶,够多了,城里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沉。”
婶婶头都不抬,手上依旧不停,一边装一边絮絮叨叨:
“城里什么都贵!你俩第一次出去,手里没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腊肉我熏了大半年,干净卫生,放得住,你们炒菜切一点,顶一顿饭。”
“这酸豆角开胃,妹妹读书用脑,胃口不好就配这个下饭。”
“红薯干当零嘴,别饿肚子硬扛。”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喉间发紧。
她又低头检查一遍包袱,生怕漏了什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又翻柜子:“等等!我还有东西给你们装!”
她翻出两包晒干的艾叶、一小包自家磨的土米粉,全都塞进来。
“城里湿气重,晚上睡觉枕头边放艾叶,睡得安稳。”
“米粉饿了可以煮一碗,别天天吃外面的垃圾饭。”
妹妹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小声说:“婶婶,真的太多了,哥提着很累的。”
婶婶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又软又舍不得:
“累一点怎么了?累一点你们在城里就能少吃一点苦。”
“你在学校好好读书,别省钱省得不吃饭,听见没有?”
妹妹低头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婶婶转头又看向我,眼神里全是不放心,开始没完没了叮嘱:
“王哲,你在外打工,千万别逞强!”
“重活累活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换,别把身体熬坏!你从小身子就不算硬朗,别硬撑!”
我看着她,老老实实应:“我晓得,婶婶。”
她还是不放心,继续念叨:
“在城里别跟人吵架,别惹事,咱们不求占便宜,只求平平安安。”
“赚钱不容易,但是再难也别走歪路,干干净净做人。”
“你照顾好你妹妹,她脸皮薄、胆子小,在学校受委屈千万别忍着,你替她撑腰。”
我重重应声:“嗯,我记住了。”
一夜絮语,全是牵挂。
第二天大清早,天刚蒙蒙亮,山里还飘着凉丝丝的晨雾。
村口大伯的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准时传进院子。
我背起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妹妹背上书包,站在院中等婶婶。
婶婶手里还攥着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包,快步走过来,塞进我口袋里。
“这里是几百块零钱,拿着路上备用。”
我连忙推回去:“婶婶,我不要,你留着家里用。”
“拿着!”婶婶语气突然硬了,“出门在外,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万一晚点、饿肚子、转车要用,你找谁要?听话!”
我拗不过她,只能收下。
她看着我,又看着妹妹,眼眶彻底红了,一边送我们出门,嘴巴一刻不停:
“到了县城第一件事先找好住的地方,别乱逛!”
“火车站人多,看好行李,看好你妹妹,千万别走散!”
“车票、身份证贴身放,丢了太麻烦!”
“天气热,多喝水,别中暑!”
妹妹边走边低头擦眼角,小声说:“婶婶,你在家别太劳累,少种地,少上山采药。”
婶婶吸了吸鼻子,强装平常:“我在家没事,家里地不多,我能顾得过来。你们好好的,我就不累。”
走到村口,老槐树就在跟前。
晨风吹得树叶沙沙响,像是也在替我们不舍。
大伯坐在拖拉机上喊:“差不多了吧?再不走赶不上镇上转车的时间了!”
婶婶抓紧最后几分钟,继续反复交代,一句接一句:
“月月(妹妹小名),你在学校专心读书,什么都别想。”
“别心疼钱,别心疼你哥辛苦,你读好书,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报答。”
“上课认真听,别偷懒,不懂就问老师。”
说完她又转头盯我:
“王哲,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
“你可以吃苦,但不能糟蹋身体!”
“你可以省钱,但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你可以受累,但绝对不能让你妹妹受委屈!”
我看着她泛红的双眼,郑重点头:
“婶婶,我都记死了。我一定照顾好她,我一定好好干活,你放心。”
婶婶嘴唇微微发抖,声音轻轻的,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不是婶婶非要逼你……是婶婶真的舍不得你放弃读书……”
“你从小成绩最好,最懂事……本该你去城里好好读书的……”
我心里酸涩得厉害,轻声开口:
“读书的路留给妹妹走就够了,我是哥哥,我该扛。”
婶婶别过头,抬手擦了下眼睛,不敢让我们看见她哭。
“行了,上去吧。”
我扶着妹妹爬上拖拉机后斗,坐在铺好的旧麻袋上。
婶婶站在树下,还在不停嘱咐:
“到了地方第一时间打电话回家!”
“不管多晚,都要报平安!”
“放假想家就回来,家里永远给你们留饭!”
拖拉机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泥小路。
我回头。
婶婶孤零零站在老槐树下,一直朝我们挥手。
她的身影越来越小,嘴里还在不停说着什么,被风声盖住,我听不清了。
可我知道。
千言万语,全部都是牵挂。
我侧头看向身边安静低头的妹妹,轻声开口:
“别哭了,以后有我呢。”
“你好好读你的书,哥负责赚钱。”
“以后你的前程,哥替你兜底。”
妹妹抬起通红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拖拉机一路颠簸,驶出熟悉的河谷村。
身后是老屋、槐树、一辈子操劳的婶婶。
身前是陌生县城、人海烟火,和我从此扛起的风雨。
这场满是碎碎念的离别,
是我少年时代,最后一场安稳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