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驶出村口很远很远,老槐树的轮廓终于彻底隐进了青山雾色里。
后斗颠簸得厉害,土路坑坑洼洼,车身不停晃动,发动机突突的轰鸣声盖过了山野所有的安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山里清晨微凉的潮气,也吹散了刚才在村口强忍着的情绪。
两大包沉甸甸的特产放在我们脚边,是婶婶熬了一整夜替我们收拾的牵挂。
沈知月一直安安静静挨着我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怔怔望着飞速倒退的山野小路,眼眶还是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偷偷哭过。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开口打破沉默:“怎么还在难过?”
她抿了抿唇,声音软软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哥,我心里空落落的。刚刚看着妈妈站在树下挥手,我突然就不想走了。”
我心头轻轻一酸,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考上高中是好事,别哭。”
“可是……”沈知月抬头看向我,眼底满是愧疚,“要是我考得差一点就好了,或者我没考上,你就不用放弃读书,不用出去打工了。明明我们一起考上的,明明你成绩比我还好。”
这话戳得我心口发闷。
我望着前方蜿蜒无尽的山路,慢慢开口:“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对你是,对我不是。”
“为什么啊哥?”她执拗地追问,“大家都说,读书才能走出大山,你以前跟我说,你以后要考大学、要带我们和妈妈过好日子的。”
我笑了笑,是那种无奈又温柔的笑:“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你长大了,要去更远的地方读书。家里条件什么样,我们心里都清楚,阿姨一个人扛不住两个人的学费。”
沈知月低下头,手指轻轻抠着衣角:“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凭什么是你放弃啊。”
“凭我是你哥。”我语气笃定,字字认真,“从小到大,都是我护着你,现在也一样。我比你大,我可以吃苦,可以受累,可以早点进社会挣钱,你不行。你心思细、爱学习、坐得住冷板凳,你天生就是读书的料子。”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那你呢?你的前程怎么办?”
“我的前程,就是你好好读书、好好长大、以后不用困在这座大山里。”我看着她,轻声道,“你读出来了,我们全家的前程,就都有了。”
沈知月沉默了好久,风吹乱她的碎发,她小声呢喃:“哥,我总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什么?”我问她。
“想起以前夏天,你放学回来,不管多热,都会先带我去老槐树下乘凉。”她慢慢回忆着,声音轻轻软软的,“那时候妈妈下地干活,家里就我们两个人,你搬两块石头,让我坐在树下,你给我摘槐花、捉知了、捡好看的小石头。”
我听着,思绪也跟着飘回了小时候。
河谷村的夏天永远闷热漫长,老屋门前的老槐树,就是我们整个童年最凉快的地方。
我笑着接话:“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馋槐花,每年四月槐花开满树,我就爬树给你摘,每次都被树枝刮得满手划痕,你就在树下等着,捧着小篮子,只顾着开心。”
沈知月被我说得微微不好意思,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眼里的泪水却没干:“我那时候小,不懂事,总粘着你。旁人总好奇,为什么我是妈妈亲生的,大名沈知月,小名月月,却和你不是同一个姓氏。”
她顺势慢慢说起两家的渊源,刚好把姓氏由来交代清楚:“妈妈娘家本姓李,当年嫁给我父亲沈先生之后,便随了沈家,一辈子守着沈家老宅。我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女儿,按照乡里代代传下的封建宗法,子女生来随父姓,所以我姓沈,名知月。‘知’是妈妈盼我知书达理,将来走出大山;‘月’是我降生那天夜里,山间一轮满月高悬,月色温柔,妈妈便为我取了这个字。”
我了然点头,这是我们从小就心知肚明的旧事。
我原本姓王,是王家独子,父母意外离世之后,无依无靠,是心地善良的李阿姨(知月的母亲)好心收留了我,将我拉扯长大。她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亲生女儿沈知月,又额外扛起了养育我的重担。早前村口不少邻里打趣,说我一心撑起全家,不如让知月改姓王,和我如同亲兄妹一般。可阿姨心里拎得清清楚楚,沈姓是知月亡父留下的根,依照宗族规矩,无论往后日子是谁拼命供养知月读书成长,她都不会轻易改换女儿的姓氏,这既是缅怀亡夫,也是守住沈家一脉。
“我都明白。”我温声回应,“我守着我的王姓,是记着我过世的爹娘;你守着沈姓,是记着你的父亲。姓氏不一样没关系,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我们早就是一家人。”
沈知月望着脚下沉甸甸的包裹,又想起临行前母亲忙碌的模样,轻声说:“哥,妈妈真的太辛苦了。昨天晚上我醒了两次,她房间的灯一直亮着,我趴在门口看,她一直在给我们装东西,一遍一遍检查,生怕漏了什么。”
“我知道。”我点头。
昨晚我也没睡踏实。
我听见她翻柜子、系布袋、轻声叹气的声音,听见她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念叨,怕我们在外吃不饱、穿不暖、受委屈。一辈子困在大山里的女人,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能给我们的,只有全部的真心和牵挂。
沈知月继续说着,像是把一路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讲出来:
“今早出门,妈妈一直在反复叮嘱,我以前年纪小,总觉得她太唠叨了,一点点小事能翻来覆去说好多遍。可是今天我突然就懂了,她不是啰嗦,她是太担心我们了。我们长这么大,从来没有离开过她身边,从来没有去过县城。”
“嗯。”我应声,“她放心不下。”
“她怕我们不会照顾自己,怕我们舍不得吃饭,怕我们被人欺负,怕我们迷路,怕我们受了委屈不敢说。”知月吸了吸鼻子,“哥,以后我们在城里,一定要经常给妈妈打电话好不好?不管多忙,每周都打。”
“好。”我毫不犹豫答应,“每周都打,让她在家安心。”
拖拉机依旧颠簸,风吹得人眼睛微微发涩。
知月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慢慢开口:“哥,我还记得初中三年,每天早上都是妈妈早早起来做饭,天不亮就生火、煮粥、炒菜,不管刮风下雨,从来没有让我们空着肚子上过学。冬天太冷,她半夜起来给我们添炭火,怕我们冻醒。”
“我记得。”
我全都记得。
记得无数个清晨老屋的烟火,记得老槐树下的岁岁年年,记得李妈妈粗糙却温暖的手,记得知月从小到大跟在我身后软软的一声“哥”。
那些清贫、平淡、却满是温柔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沈知月转头认真看着我:“哥,你放弃学业,我一辈子都记得。我到了高中一定好好读书,不贪玩、不偷懒,拼尽全力学习。以后我考上大学,我挣钱,换我养你和妈妈。”
我看着她认真倔强的模样,心里一片柔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用想着报答我。你只管好好读书,平安、开心、前程坦荡,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可是我想报答。”她很认真地说,“你为我放弃了这么多,我不能心安理得。哥,以后你累了、苦了,一定要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好不好?你不许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眸,轻轻笑了:“好,我答应你。”
长路漫漫,颠簸不止。
身后是生我养我的山村,是老槐树、老老屋、是操劳半生的李妈妈,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安稳。
身前是陌生的城市,是我的风雨,是她的前程。
我轻声开口,像是说给她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知月,从今天开始。”
“我负责柴米油盐、人间奔波。”
“你负责笔墨书香、未来前程。”
沈知月重重点头,眼里闪着光,用力应了一声:“嗯!”
风掠过山野,载着我们一路向前。
旧忆留在山村,前路各自奔赴。
我护她年少无忧,她替我圆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