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晃了整整三个钟头,终于缓缓减速,冲进了城市腹地。
车门推开的瞬间,滚烫的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和山里清冽的风完全不同。嘈杂人声、喇叭鸣笛、摊贩吆喝一股脑砸过来,压得人耳膜发涨。
我一手拎着两大包沉甸甸的山货,一手紧紧牵着沈知月,怕人潮把她挤散。
沈知月紧紧贴着我的胳膊,眼睛都看直了,小声惊叹:“哥……这就是城里啊?房子好高,路好宽,车好多,比我们镇上大太多了。”
我低头看她,温声安抚:“嗯,以后你就在这里读书,我在这里挣钱。别怕,我陪着你。”
“我不怕,就是有点紧张。”她攥我袖子更紧了点,“第一次离妈妈这么远,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慢慢就习惯了。”我拍拍她手背,“我们先找地方安顿下来。”
出站口密密麻麻全是人,清一色背着铺盖、满脸青涩的年轻面孔。都是从周边山村涌进城的,读书的、打工的、讨生活的,挤成一片,活生生就是八九十年代最热闹的打工潮模样。
路边随处可见红纸招工牌,劳务摊贩扎堆,人声此起彼伏。
“小伙子找工吗?包吃包住,月薪稳定!”
“流水线简单上手,不用学历,年轻就行!”
“常年招人,不压工资!”
我没多看招工信息,心里早有打算。工厂宿舍虽说包吃住,但人员混杂,作息混乱,不方便我照看沈知月;如果我单独在外租房,两边来回跑又太过折腾。最好的办法,是在高中周边的巷子里,找一间可以两人同住的小套间,既能让妹妹安心上学,我下班回来也能互相照应。
我们沿着街道往重点高中方向走,学校周边全是密密麻麻的自建小楼,窄巷交错,电线纵横缠绕在半空,到处贴着学生短租、月租便宜、安静安全的手写小广告。
巷口靠着墙坐着一个中年老板娘,摇着一把老旧蒲扇,眼神精明锐利,看人总像是在掂量斤两。
“小伙子,租房不?单间、小套间全都有,离校门就两分钟路程。”
我停下脚步:“阿姨,想问下有没有可以两个人一起住的小套间?一间卧室带个小客厅就行,我打工,我妹妹在旁边高中读书。”
老板娘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我和沈知月。就在她目光落在我脸上的一瞬间,我心里莫名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
不是阴冷邪祟那种寒意,而是一种紧绷、尖锐的压迫感,像是站在了长满尖刺的灌木丛跟前,明明对方没有发脾气,可浑身气场都透着生人勿近的锋利,让人下意识不敢随意讨价还价。我分辨不出这是什么,只单纯觉得这个人很不好打交道,心底隐隐升起一丝警惕。
她语气平平,没有半分招揽租客的温和:“小套间两百二一个月,水电单独结算,押一付一。价格没得商量,能接受就看房,接受不了就去别家转悠,这一片等着租房的学生和打工人多的是。”
我没有立刻敲定,侧头看向身边的沈知月:“知月,要不要先进去看看房间?我们两个人住,格局合不合适、住着舒不舒服才是最要紧的。”
沈知月怯生生地点点头:“好,都听哥的。”
老板娘站起身走在前面带路,步子迈得干脆利落,一边走一边飞快地立下条条框框,语速又急又硬:“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规矩多。夜里十点之后不准外出,不许往房间里带陌生外人,不能半夜吵闹影响隔壁租客。男孩子在外打工、女孩子在校念书,你们两个住一起更方便互相照看,但前提是安分守己,我管得严,不是为难你们,是不想往后惹一堆麻烦。”
我客气地应声:“阿姨放心,我们都懂规矩。我白天进厂上班,妹妹专心念书,绝不会吵到邻居,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一股淡淡的旧木头混着洗衣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套小出租屋不大,进门是一个窄窄的小过道,往里是一间宽敞的主卧,一旁隔出了狭小的厨房和独立小阳台。主卧足够放下一张双人床、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和两把椅子。墙面经年累月有些泛黄,天花板角落留着一圈浅浅的水渍,窗户不算宽大,但通风尚可,推开窗就能望见重点高中的教学楼屋檐,地理位置绝佳。
沈知月围着房间走了一圈,跑到窗边往外望了望,立马拉了拉我的衣角,压低声音跟我商量:“哥,这里真的刚刚好!我们两个人住完全不挤,书桌可以一人一半,白天你出门上班,我就在窗边看书,晚上你回来我们还能说说话。我觉得完全可以,不用再辛苦去找别的房子了。”
我弯腰按压了下床板,确认结实稳固,又检查了门窗锁扣牢不牢固,转头认真问她:“确定不会委屈自己?屋子年头久了,装修很简陋,要是心里介意,我们再往巷子深处找找别的房源。”
“一点都不委屈。”沈知月连忙摇头,眼神格外懂事,“比起挤工厂集体宿舍,这里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空间已经太好了。而且离学校这么近,我早上不用赶路,能多留出时间背书。”
老板娘抱臂靠在门框上,眉宇间那股让人心里发紧的怪异气场愈发明显,说话依旧不留情面:“我这间小套间,在整条巷子里性价比算顶尖的。我知道你们是山里来的孩子,手头不宽裕,我不会漫天抬价,但也别想着跟我哭穷砍价。房租到期准时交钱,但凡拖欠一天,立刻收拾东西搬走。”
那股莫名的紧绷感又涌了上来,我依旧说不清缘由,只暗暗提醒自己往后和这位老板娘相处一定要谨言慎行。我颔首应下:“明白阿姨,我们按时交租,现在就签租房手续吧。”
付完押金和首月房租,我把两大包山货拎进房间,着手和沈知月一起整理行李。
把妈妈连夜装好的干腊肉、炒南瓜子、晒干的槐花分门别类放在书桌抽屉里,又细心铺好从家里带来的粗布被褥,将书包、高中课本一一摆放整齐。
沈知月蹲在地上整理包裹,一边叠衣服一边小声满是愧疚:“哥,为了租两个人住的房子,一下子花出去这么多钱,本来这些钱可以留着当你的生活费、用来找工作周转的。都怪我,如果我一个人住小单间,就能省下不少开销。”
我直起身子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着宽慰她:“傻丫头,哪有什么怪不怪的。两个人住在一起最稳妥,我下班回来能陪着你,你一个小姑娘独居我在外上班心里始终放不下。等我稳定下来,发了工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那你找工作千万千万慎重一点。”沈知月仰起脸,眼眶微微泛红,“别为了多挣一点钱就去干透支身体的重活,哪怕工资少一点也没关系,平平安安才最重要。”
“我心里有数。”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仔细叮嘱道,“接下来我出门去劳务街看看招工信息,你锁好房门,不管是谁敲门、找什么借口,都绝对不要开门。中午晚饭我会买回来,乖乖待在房间预习高中课本就好。”
“我记住了!”沈知月用力点头,小跑着送我到房门口,再三嘱咐,“哥路上注意来往车辆,早点回来,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知道了。”我轻轻带上房门,拉好两道门锁。
走出窄巷,刚才面对老板娘时那股莫名的紧绷感渐渐消散,我压下心底的疑虑,朝着城外聚集了无数打工人的劳务街走去。
整条街道人声鼎沸,放眼望去全是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破旧铺盖,脸上带着初入城市的茫然与焦灼,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打探招工消息,完美复刻了八九十年代乡村青年扎堆进城谋生的景象。
“有没有一起去五金厂的?计件工资,多干多得!”
“电子厂流水线坐着干活,就是上班时间长,熬得住就能长久干!”
“家里等着寄生活费回去,根本没得挑,只要包吃包住就谢天谢地了。”
路过一家电子配件厂的招工点,负责招工的中年阿姨看见我模样踏实,主动上前搭话:“小伙子多大了?第一次出门打工吗?”
“十八岁,第一次进城,想找一份长期稳定、包吃包住的工作。”我如实回答。
“那可太合适了。”阿姨笑得十分热情,“我们厂专招年轻踏实的新人,流水线组装小零件,不用手艺不用学历,上手两三天就能熟练。唯一就是工时久,需要能吃苦。”
旁边几个同龄少年立刻围了过来搭话。
一个短发少年爽朗开口:“兄弟,看着面生啊,是周边乡下过来的?我叫阿浩,隔壁县城的,今年辍学出来打工,就为了供家里弟弟读书。”
“我叫王哲。”我微微点头回应。
另一个瘦高男生长长叹了口气:“谁不是身不由己呢。我们班里一半同学都早早退学进城了,山里种地养活一家人太难,只能靠进厂打工搏出路。”
一旁的女生轻声附和:“这几年都是这样的行情,城里工厂缺人手,乡下缺活路,无数年轻人只能背井离乡熬日子。”
招工阿姨敲定细则:“按月准时发薪绝不拖欠,六人间集体宿舍带热水,食堂包一日两餐。能长期干现在就可以跟着进厂,当场办理入职安排床位。”
我在心里快速盘算,工厂包吃包住,我平日里几乎没有额外花销,攒下的钱既能支撑沈知月的学费生活费,还能定期寄回老家给妈妈,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我可以长期任职,现在就跟您走。”
一行人朝着厂区大门走去,路上几个新同事不停和我闲聊,互相打探各自的处境。
可就在即将踏入厂区大门时,我又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正午阳光炽烈,厂区门口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围墙的阴影角落里,浮动着几道模糊单薄的影子,静静伫立着打量来往奔波的年轻人。没有寒意,没有侵扰,只是无声蛰伏观望。
和来时隧道里的感觉如出一辙,只是比老板娘身上那种尖锐的压迫更加虚无缥缈。
我不动声色攥紧了衣襟里藏着的老桃木牌,面上不动声色,脚步稳稳踏进厂区大门。
喧闹的人声包裹着我,四周全是和我一样为了家庭被迫长大的年轻身影。
这一刻,我正式敲定了自己进城后的第一份工作。
出租屋里,沈知月守着书本静待开学;流水线车间里,我即将开启日复一日的辛劳。城市里潜藏的种种古怪,暂时都只是蛰伏的暗流,可我心里清楚,往后漫长的打工岁月里,我注定会和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一次次不期而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