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在宿舍里待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在洗澡。洗了五遍，换了三桶水，终于把身上的味道去掉了。但那股粪坑的臭味仿佛渗进了他的灵魂深处，每次闭眼都能闻到。
第二天，他在复盘。把当天晚上每一个细节都回忆了一遍——他踩到了什么、光圈是怎么亮起来的、弹飞的力度有多大、飞行的抛物线角度是多少。他甚至画了一张图，用箭头标注了自己从触发点到落点的完整轨迹。跟他一起去的五个师弟看了那张图，一致认为画得很准，但不约而同地表示不想再看第二遍。
第三天，他在收集情报。
养老峰新来的杂役，叫李默。二十出头，外地人，被老刘头从山脚捡回来的。魂力测试结果是“零点五星”——外门膳堂的洗碗工都比这高。但就是这么一个人，用一个防野猪的陷阱把他弹飞了三十丈。
“防野猪。”周云把这个词咬在牙齿间反复碾磨。
他不信那是防野猪的。防野猪的陷阱能把魂士九星弹飞？那野猪得是什么品种？洪荒遗种吗？
“师兄，”一个师弟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算了？内门的陆长风前天去养老峰试探过了，回来以后什么都没说，还让剑峰的人给养老峰送了一包种子。这里面水太深……”
“送种子？”
“是。顾青青师姐亲自挑的灵草种子，据说都是上品。”
周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床上站起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挂上外门弟子剑——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上刻着外门前五才能拥有的流云纹。
“他去试探是他的事，”周云说，“我丢的面子，我要自己找回来。”
“可是师兄——”
“这次不硬闯。”
周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翻到其中一页。那是一本《初级阵法详解》，外门阵法课的教材。他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如何破解触发式机关——最简单的办法是远程触发，用飞石或者魂力外放提前激活陷阱。
“我明天一个人去。不带人，不丢人。我要堂堂正正地走到李默面前，告诉他，用陷阱阴人算不上本事。有本事就正面跟我打一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个天才该有的自信。
只是他不知道，养老峰上的陷阱，已经和三天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三天，李默也很忙。
————
李默这三天确实很忙。
但他忙的事情，跟周云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在改造养老峰的防御系统。
事情要从陆长风离开那天说起。送走三位内门弟子后，李默蹲在小路上研究那个差点把陆长风鞋底烧穿的陷阱，越研究越觉得不对劲。
铁棍上的灵气怎么会这么持久？按理说聚灵石释放的灵气会随时间消散，但这几根铁棍已经埋了快两天，灵光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
他用老陈头的酒葫芦做实验——把葫芦放在陷阱旁边，过半个时辰拿起来，葫芦上居然也沾了一层淡淡的灵光。
“系统，这灵气是什么情况？”
【聚灵石持续吸收周围环境中的游离灵气，其中包含一种本系统尚未解析的能量成分。该成分使灵气具有高度附着性和方向性。】
“未解析的成分？”李默捕捉到了关键词，“这山上有你解析不了的东西？”
系统没有回答。这是它惯用的回避策略——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死。
李默也没追问。
他是个务实的人，既然这股灵气能持续强化陷阱，那就利用它。他花了整整两天时间，做了一件在别人看来极其无聊的事——批量生产陷阱装置。
铁棍不够用？拆了废料堆里的破犁耙。
麻绳不够？养老峰后山有种野麻，剥了皮搓成绳比普通麻绳还结实。
触发装置太简陋？他把厨房里那口彻底漏底的铁锅敲平了，用石头砸成几十块铁片，每块铁片边缘都磨得锃亮。
到第二天傍晚，养老峰周围所有可能上山的路口，都埋好了触发装置。山脚的竹林边埋了三个，半山腰的拐弯处埋了两个，山顶院子入口埋了一个——最后一个的触发灵敏度调得极低，只有野猪那么重的东西踩上去才会触发。
“你这是要把养老峰修成军事堡垒吗？”老张拄着拐杖看他干活，眼神里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看戏。
“防野猪。”李默头也不抬。
“你这些陷阱加起来，够防一支军队了。”
“养老峰的野猪比较凶。”
老张笑了一声，拄着拐杖走了。耳背老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李默身后，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李小子！再给我做一个！放我门口！”
“你要防什么？”
“防老张！他昨天偷吃了我腌的萝卜！”
老张的骂声从远处传来：“那是你腌的吗？那是老刘头腌的！你偷老刘头的萝卜腌的，我吃两口怎么了！”
李默听着两位加起来一百五十岁的老头隔着半个山头吵架，默默把手里的麻绳搓紧了一圈。
养老峰的日常，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到第三天，李默开始做他的“最终方案”。
一把钓鱼竿。
准确地说，是一把被他改造过的钓鱼竿。
竿身用的还是那根竹竿，但他把系统奖励的第一份驱蚊水配方里提到的几种植物——薄荷、艾草、一种叫“驱兽草”的本地药材——捣碎了拌进桐油里，刷在竹竿上晾干。
然后用鱼线——一根极细的麻绳——连接竿梢和一个新做的触发装置。
装置埋在养老峰最后一道防线——山顶小路口。
触发之后不会弹人。
而是钓鱼竿会从旁边的草丛里弹起来，狠狠地——抽在触发者的脑门上。
“我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李默拍了拍手里的钓鱼竿，“就是在没人知道的情况下，把一座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恶作剧。”
【系统评价：此创意极其符合本系统的核心价值观。】
【咸鱼值+500。】
【当前咸鱼值：2130。】
【备注：防内卷的最高境界，不是自己不卷，而是让所有想卷你的人——都进不来。】
李默看着那条备注，总觉得系统在内涵什么。
————
第四天早上，周云一个人上了养老峰。
他做了充分的准备。怀里揣着三块探路石——注入魂力后扔出去，可以提前触发机关。
左手捏着一张轻身符——贴在身上可以增强弹跳力，万一真的被弹飞也能在空中调整姿势。右手握着他那柄外门流云剑，剑鞘里的剑刃已经淬过火。
他不走小路。
养老峰上山有两条路：一条是正面那条能容两人并行的石板路，另一条是侧面废弃多年的羊肠小道。
周云特意查过，李默的陷阱主要集中在正面的小路上。他走侧面，绕远路，多花一炷香时间，但安全。
他的判断是准确的。
侧面小路上的陷阱确实少得多，探路石只触发了一个——三根铁棍从土里弹出来，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嗡嗡作响。
周云看了眼那三根没入树干三寸的铁棍，冷汗从额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