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昌明缓缓说道：“某省的一位商人向能源部的一位处长行贿批矿，这位处长钱收了是没办，还不退钱，商人一气之下便向反贪总局进行举报，顺带着连丁义珍也一同举报了。”
他的话音刚落，祁同伟便急不可耐地开声道：“育良书记、裴省长、达康书记。咱们是不是考虑先由省纪委把丁义珍规起来？”
李达康眼前一亮，立马接话道：“说得好，我同意祁厅长的意思。”
裴东升明白这位李书记开始经典的甩锅行为，明明最想要把办案权留在汉东的是他自己，如今却变成他同意祁同伟的意见。
裴东升明白祁同伟有两方面考虑，既是因为丁义珍会牵涉到自身，想把办案权留在汉东，方便他日后操作。也有原因是想讨好李达康，为自身通过副省的进步而多得一票。
只是祁同伟却疏忽了恩师高育良的想法，如今为了上位副省，就巴结与老师有间隙的李达康，如果为了上位政法委，是不是会直接对付老师呢？想到这里，裴东升饶有兴致地看向高育良，想看看他对自己得意门生的这种行为有何反应。
高育良眼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与不悦，但却并没有就此做出回应，转而看向季昌明，“老季，谈谈你的意见。”
季昌明微笑着说道：“高书记，我尊重您和省委的意见，要规起来也行。不过总局那边的意思是让我们拘，无论如何，只要先把人控制住就行。只是…”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只是从我们检察的角度来说，按程序办最稳妥。”
裴东升听到这里，心中对这个汉东第一不沾锅有了直观的认知。季昌明先是鲜明地表现出尊重省委意见的态度，接着又从检察的角度给出专业的意见做参考，从头到尾，都没有体现出自己的主观态度。这样做既不会得罪李达康，也不违反总局的指示。
高育良不置可否地转向陈海，问道：“陈海，谈谈你的意见。”
陈海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倾向由我们立案，拘起来。”
裴东升内心不禁为高育良生出几分悲哀，手下三位得意门生，如今已经见到两位。
祁同伟略有几分手段，但却稍显稚嫩，看不透本质并且缺乏大局观。明明总局已经插手，争夺什么办案权有何意义，最终总局若是施压，沙瑞金必然顺水推舟，到头来祁同伟的这番争夺终究是一场空。
陈海则更是不够成熟，明知李达康不同意，他还旗帜鲜明地呈现出自己主观态度，显然会把李达康得罪狠了。就这水平，若不是有父亲陈岩石的钻营，若不是有高育良这个老师在，裴东升认为陈海别说副厅级，当个科级都费劲。
裴东升再次看向高育良，他知道按剧情发展，高育良必然不会就此做出决定，而是会继续拖延时间，等待祁同伟的醒悟。
李达康忽然开口，他转向裴东升，客气地说道："东升省长刚到汉东，可能对丁义珍这个人还不太了解。"
他没有等裴东升回应，便继续说了下去，"丁义珍目前是京州市副市长兼光明区委书记，同时担任光明峰项目副总指挥。这个项目是京州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投资额达两百八十个亿，涉及十几家境内外投资商。丁义珍上要对接省市的政策，下要协调各方利益，投资商那边的关系也主要是他在维护。"
李达康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口吻补充道："而且他还负责京州全市煤炭资源整合，如果今晚直接对他采取拘捕措施，我担心的是后续连锁反应。消息一传开，光明峰项目很可能面临大规模投资商撤资风险，而煤炭资源整合这个项目恐怕也会功亏一篑。这两个项目黄了，影响的不只是京州，整个汉东的营商环境都会受到冲击。"
这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每一句都站在公事公办的立场上，每一个担忧都指向大局二字。
但裴东升听出了李达康的焦虑，也听出了李达康之所以向自己说这番话，目的是为了让自己这个管经济的常务副省长代表省府下场支持他。
而且争夺办案权，也是出于为了李达康自身考量，丁义珍是他的人，一旦被抓，顺藤摸瓜查下去，会牵出多少京州的问题？李达康未必和丁义珍的腐败有直接关联，但作为一把手，用人失察的板子怎么也逃不掉。把丁义珍被留在汉东，到时候最多也就是罚酒三杯。但若是总局提走，说不定李达康就得栽个大跟头。
裴东升清楚自己可以什么都不做，任由事件按原来剧情发展下去，这把火无论怎么烧，都不会牵扯到他这个刚来的常务副省长身上，甚至他还有可能在汉东的这次官场地震中捡些便宜。
不过，他不打算袖手旁观，自己既然来了汉东，又怎能像原剧情那般，最终让田国富这个三说书记摘取了最大的桃子，这怎么能允许呢？
更何况，为了这一幕，他早已有所准备。
理清了思绪后，裴东升没有直接回应李达康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季昌明。语气平和低问道："昌明同志，你刚才说接到反贪总局的指示，具体是哪位同志传达的指示？正式的程序手续传过来了没有？关于丁义珍涉嫌贪腐的证据，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是否可以让我们看一看？"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害。
季昌明的喉结动了一下，一贯以来的从容少了几分，他声音都低了几分："传达指示的是…反贪总局侦查处的侯亮平处长。"
"侯亮平？"裴东升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端着茶杯继续等着季昌明的说辞。
季昌明不得不继续往下说："手续方面…因为是电话通知，正式的文书还在走程序。侯亮平同志说他那边正在抓捕能源部项目审批处的处长赵德汉。眼下情况紧急，担心丁义珍出逃，希望我们这边配合行动，可以同时抓捕丁义珍。"
裴东升微微点头，又看了季昌明一眼："丁义珍涉嫌贪腐的证据呢？"
季昌明顿时坐蜡了，目光闪了闪。他之所以向省委汇报，无非就是想得到省委的支持与指示，只要省委下了决定，那抓捕丁义珍这个过程中，侯亮平没有传手续过来这个程序失当的责任就不会落在他身上。
他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被新来的裴东升点破了，无奈之下，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侯亮平同志说掌握了关键线索，但具体证据材料…目前还没有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