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东升不再说话，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慢慢往沙发背上靠了靠。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把今晚陈海要抓捕丁义珍的这件事点出了三个致命漏洞，没有正式手续，没有书面证据，甚至连传达指示的人都不是总局的主要负责人，而只是一个小小的侦查处处长。
裴东升眼角留意到原本正紧张地下意识活动着手指的李达康停下了动作，神态也轻松了几分。
李达康脸上首次出现了今晚的第一丝笑意，但他说话的语调却更强硬了三分："季昌明同志，我再确认一下，事关丁义珍贪腐的证据是否确凿？正式的手续是否已经到了省检？如果这两样都有，那没什么好说的，该规就规，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我李达康绝不包庇任何人，并且第一个支持。"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质问：
"但如果一切都还仅仅是在侦查，咱们便凭一个电话、一个侦查处处长的口头通知，就连夜去拘捕一个在任的正厅级副市长。我倒想问问，这汉东省检反贪局，究竟是党的反贪局，还是他侯亮平的反贪局？"
最后，李达康神色带了几分凌厉，目光从季昌明脸上移到陈海脸上，"万一证据不足，查无实据，到时候怎么收场？这将是一件重大的政治事故。在座的各位，谁来担这个责任？他侯亮平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处长，官还没你陈海大，他能担得起来吗？"
李达康的这一番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陈海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高育良一个眼神按住了。
高育良又端起了那杯茶，抿了一口后放下，又不紧不慢地拧好盖子。这才微笑着说道："达康书记不要轻易扣帽子嘛，陈海也不过是为了工作而已。这件事毕竟涉及最高检反贪总局，分量不轻，陈海要配合也在情理之中。"
高育良的声音平和得像在讲台上授课，"不过达康书记说得也有道理，程序的事情确实要慎重。我看还是先请示一下沙书记吧，听听瑞金同志的意见。"
裴东升在心里评价：高育良把球踢给沙瑞金这一手不算高明，但足够稳妥。他自己不想做决定，也不想让别人做决定，索性把这个烫手山芋往高处抛。
不多时，高育良的秘书便来汇报电话已经接通，高育良起身前往与沙瑞金沟通。
小会议室中，李达康也走出门外，不知去做了什么。
约莫十余分钟后，高育良回到会议室，见李达康不在，又让祁同伟去请李达康回来。
裴东升把目光落在祁同伟的背影上，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片刻之后，李达康与祁同伟步履冲冲地再次回到会议室，高育良隐晦地看了一眼祁同伟，之后便把沙瑞金的原话向大家转述了一遍。
沙瑞金这番话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清楚，而且我正在下面调研，所以这事你们看着办。无论无论会议做出什么决定，最终的责任都落在与会者身上。如果处理得当，沙瑞金可以说是他果断放权才有此成果。如果处理失当，那就是与会者做的决定，与他无关。
进退自如。裴东升暗暗想，沙瑞金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高育良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对沙瑞金的批示做进一步引导，陈海就坐不住了。
"育良书记！"陈海迫不及待地率先开口，急切中带着一种恳求的味道，"我跟侯亮平认识多年，我了解他的为人，他绝不会无中生有！他说丁义珍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我愿意替他做保证！我恳请省委，无论是拘还是规，至少先把人控制起来再说！"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迟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风险！如果丁义珍得到风声跑了，那就什么都晚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
高育良看向陈海的目光发生了变化，裴东升读出了那个眼神里的内容，是失望，是一个老师看到学生在不该犯错的时候犯了最低级的错误时的那种恨铁不成钢。
陈海太急了。
他在一个副省级领导的紧急会议上，用个人担保的方式为另一个人的判断背书，这是要犯大忌的。更致命的是，他打断了高育良，即便再好的师生关系，高育良毕竟是省三，讲话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被无礼打断，这既是他的权柄被忽视，也让裴东升和李达康看见自己御下不力。
但高育良没有发作，他的自控力远不是这种事情就能撼动的。他只是抿了一下嘴唇，把目光从陈海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面前的茶杯。
这个空隙被祁同伟精准地捕捉到了。
"陈海同志的心情我理解，"祁同伟坐直了身体，言辞恳切地说道："侯亮平同志的能力我们也不怀疑。但李达康书记和裴省长刚才提到的问题确实客观存在，没有手续，没有书面证据，我们贸然行动，于法于理都站不住脚。这是严重的程序失当。"
他转向高育良，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地说道："育良书记，我个人的意见是，在手续和证据到位之前，我们省厅可以先安排人手对丁义珍进行监控。二十四小时盯住，确保人不会跑。等正式文书下来了，我们再按程序办。这样既不耽误事，也不留隐患。"
裴东升看了祁同伟一眼。这番话说得四角俱全、滴水不漏，方案表面上是折中，但实际上却是为祁同伟自己留了一条可进可退的路，并且还可以就此讨好李达康。
如今丁义珍事件已经开始与剧中有所不同，祁同伟还会不会通知丁义珍出逃？裴东升无法百分之百确定，但他不需要确定，因为他早已另有准备。
高育良没有立刻表态。他看着祁同伟，目光里那一丝此前对陈海的失望还没有完全消退，此刻因为祁同伟的这番话，又多一份恼怒。
设身处地，裴东升完全能理解高育良，两个得意门生，一个没有丝毫不懂为官之道。另一个为了进步，连脸都不要了。不过正因如此，才有自己操作的空间。
高育良恼怒归恼怒，但他养气功夫极深，自然不会在这种场合对自己的嫡系发难。
李达康适时地开了口，语气干脆利落："我同意祁厅长的意见。先监视，等手续齐全了再说。"
他能看得出来祁同伟对自己的巴结，所以由省厅对丁义珍监控，日后他也能从中操作一番。
高育良沉吟片刻后，终于开口："现在检察的同志建议先控制起来，达康书记建议先监视，待最高检正式文书到位后再采取强制措施。咱们就此做表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