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小会议室里还在开会商议如何处理陈海的同时。京都能源部的某司项目处办公室也并不平静。
侯亮平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门口的椅子上,目光没有看向正在翻箱倒柜的侦查二处同事,而是落在办公室内呆站着的赵德汉身上。
赵德汉穿着一件明显有些年头的咖啡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有些发旧的皮鞋,整个人看上去不像掌握全国矿产资源审批权的处长,倒更像是个普通平头百姓。此刻他身形有些佝偻,双手不自觉地捏着手指,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侯亮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微微翘起。
能源部的案子向来不小。四年前,就是在这间办公室,他亲手带走了赵德汉的前任处长。那一次涉案金额高达八千二百万。这个案子让自己的处级后面多加了一个括号副厅级待遇。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个括号的区别,但在体制里,他跟实职副厅那是天壤之别。
这次据线索显示,赵德汉或许涉及的金额更大。不需要多,只要翻一倍,自己就能把这个括号副厅级待遇去掉,变成真正的副厅级实职。
更让他兴奋的是,线索中赵德汉的案子还牵扯到京州的一位副市长丁义珍。
京州,那是他的老家。
侯亮平的目光微微眯起,脑中迅速转过一连串念头。案子一旦延伸到地方,性质就完全不同了。中枢到地方的腐败链条,查出来就是窝案,窝案的功劳可不是一个赵德汉能比的。而且在京州办案,他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有祁同伟、陈海这些汉大的老同学,还有季昌明和老师高育良的关系…这些都是可以调动的资源。
最关键的是,这些资源是自己的。
想到"自己的"这三个字,侯亮平心头涌上一股憋屈。在京都,他能调动的资源大多来自岳父钟家。查案需要钟家的关系打招呼,升职需要钟家在背后使力,连他进反贪总局这个位置,都是钟家一手安排的。
跟钟小艾结婚二十多年,不对,是嫁入钟家。虽然没有明说,但侯亮平心里清楚,在钟家人眼中,他侯亮平就是个上门女婿。小艾的那些堂兄弟每次家族聚会时那种若有若无的眼神,那种客气中夹带的疏离,他全都感受得到。尤其是小艾的堂兄钟卫平,每次见面总是阴阳怪气地说自己又因为办案得罪了谁谁谁,害得他们要帮自己善后
想到这,他内心不禁升起一丝戾气,自己办的案子,那不都是钟家自己想办的吗?拿自己当刀,还要看不起自己。
更过分的是,自己当刀、当牛做马二十多年,却只将自己扶持到一个挂着副厅级待遇的小小处长。反倒是小艾,早早地被安排进了纪委系统,如今已经是正厅级。
妻子的级别比丈夫高,这就是钟家的手段。让小艾的级别压着他,就可以让自己不敢对小艾不敬,反而要处处小意逢迎,就连夫妻双方那点事也…
妈的,自己含辛茹苦地经营着这段婚姻,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与钟家的关系。却只换来这么点成绩。
查案时还要处处受限,调用资源也要被阴阳怪气。尤其是这次赵德汉的案子,钟卫平亲自打电话来,话说得很直白,查到赵德汉就行了,不要再往深处挖。
这就罢了,小艾对那个姓裴的,跟对自己,那可是天差地别。
侯亮平双手微微攥紧。
哼,你们想只查到赵德汉,我偏不。
他在心中冷笑。钟家的人根本想不到,自己已经在没有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就可以让京州那边的陈海配合自己提前抓捕丁义珍。只要丁义珍到手,拔出萝卜带出泥,这案子就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能源部贪腐案,我就可以将其办成一个横跨中枢和地方的窝案。到那时候,别说副厅级,就算是正厅级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起正厅级,侯亮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的师兄祁同伟。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正厅级,而且公安厅基本都会高配副省。这也就意味着这位自己看不起的师兄即将进部了,而自己还在处级挣扎。
祁同伟过是个靠着给梁璐下跪,娶了这个老女人才攀上高枝的投机分子。凭什么仕途能远远走在自己前面。
梁璐家的背景比钟家差远了,可祁同伟愣是混到了公安厅长。而自己呢?舔了二十年都进不了一个厅级。
这钟家,欺人太甚!
"处长,搜完了,没有新发现。"
下属的声音打断了侯亮平这些烦乱的思绪。
赵德汉一直在观察侯亮平的表情。他注意到这位盛气凌人的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方才坐在椅子上时,神色变化了好几次,时而冷笑,时而阴沉,显然心思并不全在自己身上。这个发现让赵德汉内心稍稍安定了一些,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一个办案都心不在焉的人,往往比全神贯注的人更危险,因为你无法判断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侯亮平的眼中没有失落,他站起身走到赵德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赵德汉,眼前这位官小但权重的能源部处长此刻微微佝着背,看上去更加瘦小。侯亮平打量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心中涌起一股鄙夷:装,继续装。
"走吧,赵处长。"侯亮平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戏谑,"换个地方,让你演第三场压轴戏。"
赵德汉的瞳孔骤然一缩。
第三场,从家里到办公室是两场,侯亮平搜了两次都没找到自己把柄,居然还不放弃,还要继续下去。
他的心跳加速,但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头摇得像拨浪鼓:"压轴戏?你说话我听不明白。"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又突然提高音量,一脸激动地说:"不是,你这同志说话很搞笑,很搞笑你知道吗!"
赵德汉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尖锐刺耳。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激动来得太突兀,但他没有办法,这是领导的要求。虽然不明白领导为何有这样的要求,但自己只能照办。
听到赵德汉的话后,侯亮平脸上的戏谑戛然而止,心底涌起几分怒气,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嫌疑人在自己面前还敢强硬。被他盯上的人就该老老实实认命,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是对他能力和权威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