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远侯府当粗使丫鬟的第三年,
我总觉得侯夫人笑起来时,颊边那个单侧的梨涡,长得与我极像。
她见我冬日跪在冰面上劳作,曾赏我一碗热粥,摸着我的头叹息:
“你这眉眼,倒像极了我那刚出生就丢了的孩子。
“若她还在,定也是如你这般,是个听话懂事的。”
“我那苦命的孩儿,若也能遇上像我这般心善的长辈,该有多好。”
这些年,我无数次幻想,要是侯夫人是我母亲就好了。
后来选秀的圣旨降下,当朝暴君点名要侯府嫡女入宫。
侯夫人不舍得让假千金去受死,亲手把我从雪地里拽起来,送上了喜轿。
“你虽是丫鬟,但模样周正,代她去吧。往后你就是宫里的娘娘,享不尽的荣华。”
我哭着抓着她的衣角求她,她却满脸厌恶,一脚将我踹开:
“不过是入宫伺候皇上,又不是让你去死!
“你怎么这般自私,竟忍心看你家小姐去那吃人的深宫受罪?”
我收起眼泪,随着迎亲的太监决绝离开。
可是,娘,我才是你们找了十几年的亲生女儿啊。
1
在靖远侯府做粗使丫鬟的第三年,我喝到了侯夫人亲手递来的一碗热粥。
腊月寒冬,大雪封路。
我跪在结冰的湖面上,浣洗大小姐姜芷若的白狐裘。
手上的冻疮裂开了,血水顺着指尖滴进冰水里。
“停下吧,可怜见儿的。”
一道温柔的声音响起。
我抬头,撞进了侯夫人那满是怜悯的目光里。
她没嫌弃我满身馊臭,竟亲自端过一碗原本给下人准备的热粥,递到我面前。
“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跟在身后的靖远侯皱了皱眉,威严冷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恻隐。
他从袖中取出一瓶上好的生肌膏,随手扔在我脚边。
“敷上吧,这冻疮也太严重了。”
我受宠若惊,捧着那碗热粥,指尖颤抖。
侯夫人轻叹一声,摸了摸我的发顶,她笑起来时,左边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看你的年纪,倒像极了我那刚出生就走丢的孩子。若她还在,定也如你这般听话懂事。”
靖远侯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我们收养芷若,不就是为了多行善事,想给那孩子积点福报吗?只盼咱们的亲骨肉在外头,也能遇上像夫人这般心善的长辈,少受些磨难。”
两人依偎在一起,满身都是为人父母的慈悲。
我贪婪地看着他们,心里满是感激。
那一刻,我甚至在想,如果他们真是我的爹娘,该有多好。
也就是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侯夫人腕上戴着的一串银铃,那铃铛的花纹极为眼熟。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我伸手摸向自己的怀里,那里藏着一把残破的银制长命锁。
那锁的材质和花纹与夫人的铃铛如出一辙,只是当年在一场大火中被烧融了一角。
我曾无数次摩挲它,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靠着它幻想家人的模样。
我不动声色地抬头,借着喝粥的动作,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人。
一模一样的柳叶弯眉,一模一样的单侧梨涡。
甚至连她蹙眉时的弧度,都跟我每天在水盆里看到的倒影,分毫不差。
那一瞬间,巨大的荒唐感将我吞没。
我想笑,喉咙里却像塞了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原来,我找了整整十年的家,就在这里。
原来,我日思夜想的爹娘,就在我面前。
我当即准备开口。
“贱人!谁准你喝我娘给的粥了!”
一声尖利的呵斥打破了死寂。
姜芷若穿着火红的斗篷冲过来,一脚踹在我肩头。
碗碎了。
滚烫的粥泼在我的冻疮上,疼得我钻心刺骨。
“芷若,不得无礼。”
侯夫人无奈地拉住她,语气里满是宠溺,“一个丫鬟罢了,何必动气。”
靖远侯更是心疼地握住姜芷若的手,仔细检查:
“你这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仔细震疼了手。这些粗活让奴才干就是了,别坏了心情。”
他们嘘寒问暖,满眼都是对养女的疼爱。
谁也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跪在雪地里,满手鲜血的粗使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