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搜救队在下游十几公里的冰层下找到了张浩。
他被拖上岸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冻成了一尊僵硬的冰雕。
我跟着玛丽走进了镇上的停尸房。
房间里冷得刺骨。
张浩静静地躺在铁床上,脸色发青,睫毛上还挂着未化的冰霜。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
巨大的创伤过后,我的心里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宁静。
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停在了他的右手上。
他的右手死死地蜷缩在胸前,手指僵硬地握成一个拳头。
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了一步,伸出颤抖的手。
费力地、一根一根地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在他的掌心里,握着一个用透明胶带反反复复缠绕了无数层的防水块。
我愣住了。
我拆开那一层层厚厚的胶带,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纸团被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是我离开国内那天,留在厨房垃圾桶旁边的那张纸条。
上面被撕碎的裂痕,被人用透明胶带一点点、笨拙地拼凑粘贴好。
字迹因为曾经沾染过眼泪,有些晕染。
我想起他每天早上蹲在宿舍门口,站起来之前从兜里掏出这张纸攥着的样子。
他把这张纸条,做成防水的护身符。
死死攥在手心里,带进了深海。
他用一条命证明,他再也不会对我放手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纸条上。
我盯着那些晕染的字,没有动。
窗外的风还在刮,把房顶上的积雪压得吱呀作响。
我想起大三那年冬天,我从冰河里爬出来,他拿着我湿透的外套,一边拧水一边骂我,
"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这么冷的天跳下去。"
他骂得很凶,声音很哑。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河边喊了我很久,喊到嗓子哑了。
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把那张纸条重新塞回他的手心,把他的手指轻轻合上。
"张浩,我们两清了。"
我转身走出了停尸房。
玛丽站在门外等我。
看到我出来,她走上前,轻轻给了我一个拥抱。
"孩子,一切都过去了。"
我点点头,把冻得通红的手揣进口袋里。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门。
张浩永远留在了这个冰冷的异国他乡。
他曾经用自以为是的偏爱,把我推入深渊;
又用最惨烈的死亡,强行完成了他的救赎。
我终于把那个破碎的自己,一片一片地拼了回来。
推开大门的那一刻,北欧的阳光刺破了厚厚的云层,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远处的海岸线上,几只极地海鸟正展翅高飞。
海风吹过,带着咸涩却清新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