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第三天,我就把公寓里最后一只纸箱拆完了。
那束无尽夏压成的干花,还是被我用报纸裹了好几层带回来了。
我刚结束入职体检回到家时,在楼下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爸妈在门口望眼欲穿,像等了很久。
我喊了一声"妈",她转过身来看见我时,眼睛一下就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上上下下地看我,把我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瘦了""气色倒还行""这衣服穿少了"。
那天他们在我的小公寓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妈带了煲好的汤,用保温桶装着,打开盖子的时候满屋都是红枣和鸡的香气。
爸在旁边搭不上手,就背着手在客厅里转悠,把我书架上歪了的书一本本扶正。
吃饭的时候妈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我爸偶尔插一句"让她自己吃",可他自己也没少往我碗里添。
"婳婳,这房子太小了。"我妈环顾四周,"卫生间转个身都费劲,厨房连个切菜的地方都没有。要不我们……"
"妈。"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我觉得刚好。一个人住,太大了空得慌。"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可那天傍晚他们走的时候,爸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
不等我开口就转身走了。
我追到楼梯口,他们已经下了一层。
妈回头朝我摆了摆手,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下次再来看你。"
那声"下次"的尾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很久。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背影往下走。
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子里照进来,把他们罩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我忽然觉得,属于我的人生好像真的开始了。
入职的事情办得很顺利,三甲医院烧伤科的编制,面试那天主任看了我的履历和实操录像,当场就拍了板。
正式上班之后一台接一台的手术,查房写病历开会,偶尔半夜被急诊叫回去。
同事们都说我是个工作狂,我笑了笑没反驳。
其实我只是习惯了。
以前在国外拼了命地学,就是为了有今天,真站上了手术台,每一分钟都是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只有偶尔闲下来的时候,心里会空那么一下。
比如下午五点半,最后一位病人换完药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喝今天第一口水,窗外暮色正从楼宇之间漫上来。
这个时间段搁在明尼苏达,是散步的时间。
河边步道、老橡树、结了薄冰的河面、路灯刚刚亮起来时那层暖黄色的光。
还有一个人走在我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我放下水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办公室空荡荡的桌面上。
白墙灰桌,除了一台电脑和一个杯子之外什么都没有。
太素了。
那天傍晚下班,我没直接回家,绕到了医院后街那片花店。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包花,抬头朝我笑了笑:"随便看。"
我沿着花桶一排排走过去,目光从那些鲜艳热烈的花上掠过。
直到走到最里面那排,角落里孤零零插着一束,我才停下脚步。
蓝紫色的无尽夏,只剩下一束插在窄口玻璃瓶里。
我心里动了一下,指了指那束花,对老板娘说:"这个,帮我包起来吧。"
老板娘探出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你眼光真特别,一般人都不买这个……行,我给你包上。"
她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过来。
可就在她弯腰去拿那束花的同一秒钟,身后卷帘门的风铃又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这束花我出双倍,让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