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斜西山,夕阳将苏州城染成一片橘红。
一辆奢华的马车驶入金麟卫官邸后街,车身上朱漆描金,四角悬着玉铃,每一下晃动都发出清脆的响声。
巷口几个下值的书吏远远见了,纷纷侧身让道,低头窃语。
这等气派的马车,一看便是玉家的手笔。
马车在谢盛那座小院门前缓缓停稳。
车帘撩开,一只纤白的手先探了出来,指尖涂着淡粉色的蔻丹,衬得那截手腕愈发莹润如玉。
香翎弯腰跃下马车,站稳身子,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
今日,她难得褪下那身素净的宫女装束,换了一袭明艳红裙,腰间束着银丝软带,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得恰到好处。
乌黑的秀发挽成精致的发髻,斜插一支并蒂海棠步摇,流苏垂落在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本就生得不俗,五官清丽,如今略施粉黛,眉眼间的英气柔化了几分,倒显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温雅气质来。
她站在院门前打量了两眼,这巷子偏僻安静,院门也是寻常的榆木门板,连块牌匾都没有。
“就是这儿吗?”
香翎低语一句,上前一步,抬手扣了扣门环。
咚咚咚。
片刻后,门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闩被拉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香翎唇角微扬,准备好的那句“谢大人”刚到舌尖便咽了回去。
门后站着的不是谢盛,而是一个穿着浅碧色襦裙的娇俏少女,梳着双丫髻,一双灵动的杏眼正眨也不眨地望着她。
香翎微微一愣,只觉得这少女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她收起审视的目光,语气客气而疏离:“谢盛谢百户可住在此处?”
翠儿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这不是公主身边那个女人吗?上回在宋府,这女人就站在公主身后,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
翠儿心头不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但礼数还是周全的。她退后一步,欠身福了一礼,语气平平板板:“谢大人在换衣衫,请姑娘稍候。”
香翎轻轻颔首:“那我进去等他吧。”
说罢便抬脚跨过门槛,径直走进院中,在石桌旁坐下,左顾右盼地打量着院中的陈设。
见她没有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翠儿也懒得自讨没趣,转身走出门外,抱着膝盖在门槛边蹲下,百无聊赖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卧房的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谢盛换了一身银白锦袍,墨发用一根青玉簪高高挽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五官。
听到动静,香翎抬眸望去,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得不说,这人性格虽不讨喜,但皮相确实没得说,还真有几分姿色。
一出门,谢盛便察觉到了院中的红衣女子,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直接呆住了。
这是……香翎?
怎么今天娘们唧唧的!不对,竟然有些好看。
“谢大人,看够了吗?”
香翎站起身,抬手挽起耳畔发丝,眸中竟罕见地浮现出羞恼之色。
“香翎姑娘?”
他上下打量了她两遍,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今日……变化太大了,我差点没认出来。”
这倒不是客套话。
平日里的香翎衣着朴素,不施粉黛,虽也生得清秀,但与此刻这位明艳照人的红裙女子判若两人。
闻言,香翎美眸一沉。
什么意思?难道平时她很丑吗?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快,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请帖,递到谢盛面前,语气干脆利落:“谢盛,我家殿下有请,邀你今夜赴玉府中秋宴。”
不是,怎么又来一个!
谢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外,翠儿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半个脑袋从门框边探出来,目光幽幽地望着他。
少女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请帖,又迅速别过头去。
这下,谢盛心头犯起了难。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李清卿性格强势霸道,这一点他太清楚了。不止李清卿,就连眼前这个香翎,骨子里也是傲得要死。
若是用宋府的宴请回绝她们,必然会让她们心头不满,难道当朝公主的面子,还比不上一介商贾妇人?这不是在打公主的脸吗?
沉吟片刻,他面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遗憾之色,语气诚恳至极:“公主殿下盛情相邀,谢某本当欣然赴约。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不改色地扯起了谎:“今日金麟卫衙门也备了中秋宴,谢某初来乍到,根基薄弱,正想借此机会与上官多多走动,也好维护与下属之间的关系。若是缺席,恐怕不太妥当。”
听到他出言婉拒,香翎的眉头皱了起来。
门外,翠儿那双杏眼却是一亮,唇角翘了起来,一脸赞许地看着谢盛。
这家伙,还算有点良心。
“香翎姑娘,你知道的,我在金麟卫根基尚浅,如今更不能特立独行。”
谢盛目光坦然,看不出半点心虚。
香翎盯着他那张看似真诚的脸,心头的火气噌噌往上窜,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不想去玉家赴宴罢了。
她暗骂一声白眼狼,用得着的时候便是“公主殿下”,用不着了,连见一面都要推三阻四。
一想到自家殿下交给她的事又要搞砸,香翎心头愈发气恼。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将请帖重重塞进谢盛怀里,力道之大让谢盛都往后退了半步。
“金麟卫的宴会最晚也不过亥时便散了。殿下设的是夜宴,届时你再来玉家便是。”她抬起那双含着薄怒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谢盛。
他刚要开口推脱,香翎已踮起脚尖,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咬着牙的低语。
“要是敢不来,你就死定了。”
说完,她松开手,后退两步,唇边挂着一抹矜持的微笑,仿佛方才那句威胁只是谢盛的错觉。
“告辞。”
香翎转身走向院门,红裙在晚风中轻轻扬起,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谢盛才回过神来。
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烫金请帖,又抬头望了望门外的翠儿,无奈地叹了口气。
亥时……大概晚上九点,现在还早,时间上勉强来得及。先去宋府,再去玉家,大不了两头跑,总比两头得罪强。
他把请帖揣进怀里,走出门去。
翠儿正站在门外,百无聊赖地用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谢盛脸上,又往下滑到他怀里请帖塞进去的位置,轻轻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走吧,马车在巷外等着。”
谢盛跟在她身后,看着少女微微撅起的后脑勺,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