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盛心头微微一跳,他总觉得方才那句话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却又不露痕迹。
还没来得及细想,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关山月迈步走了进来,见两人隔案对坐、气氛尚算融洽,神色微微松了松,却还是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苏姑娘,卷宗看完了?”
“看完了。”
苏语然站起身,朝关山月拱了拱手,“关千户,晚辈方才有几句私话与谢百户商议,想来已得到了他的答复。晚辈想要留在苏州,加入诛邪司。不为官职俸禄,只是想亲手多杀几个白龙教徒,为师尊报仇。”
关山月沉吟片刻,目光在她和谢盛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点了点头。
“监察使大人方才托人传话过来,说苏姑娘若愿意留下,诛邪司自然欢迎。只是姑娘的身份特殊,若直接委任总旗,恐怕底下的人会有闲话。”
“依本官之见,姑娘不妨先委屈一下,以客卿的身份暂留诛邪司,待立下几桩功劳之后,再行正式委任,届时也好服众。”
苏语然点了点头。
“晚辈听从关千户安排。不过晚辈方才与谢百户说好了,想归入他麾下做一名总旗。若是客卿之身,便先挂在他名下吧,跟着他出任务,也方便些。”
关山月眉头微微一凝,目光转向谢盛,递了个“你疯了”的眼神。
谢盛心头也是惊疑不定,可方才那话他已经说出口了,现在反悔更显得自己心虚。
他只能硬着头皮道:“关大人,属下正好缺人手,苏姑娘愿意来,自然是求之不得。”
关山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本官也不多说什么。苏姑娘,你要留下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入了诛邪司,便要服从命令,切忌意气用事。若是因你冲动行事坏了大事,本官绝不会徇私。”
苏语然正色拱手。
“关千户放心,晚辈省得。”
关山月又看了谢盛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是“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兜着”。她转身走出了牍案室,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谢盛坐在案后,看着对面那个神色平静的女子,完全猜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
苏语然也在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也更加让人捉摸不透。
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收了一个四品宗师当手下,谢盛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他猜到苏语然接近他多半另有目的,可一时之间又想不明白她究竟图什么。
一个武圣亲传,修为比他还高,却心甘情愿来他手底下做个小小的总旗,这事传出去只怕没人会信。
不过人已经收了,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谢盛带着苏语然去库房办了入职手续,领了一套明红底暗银纹的总旗官袍。
那官袍叠得整整齐齐,苏语然双手接过,面上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姑娘在苏州可有落脚之处?”
苏语然摇了摇头。
谢盛唤来负责安排住所的属吏,叮嘱道:“给苏总旗按百户的待遇挑一处院子。”
那属吏迟疑了一下,这明显不合规矩。
总旗的住所和百户差了整整一个档次,面积、位置、陈设都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看了一眼谢盛,又想到这位谢百户最近风头正劲,连关千户都对他颇为倚重,还是决定卖这个面子,躬身应道:“下官先带苏总旗去挑院子。只是……谢大人事后得找关千户补一份批文,否则下官不好交差。”
“批文一会便给你送来。”
谢盛点了点头,目送苏语然跟着属吏走远,才转身朝关山月的值房走去。
来到值房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里面传来关山月清脆的声线,谢盛推门而入。
关山月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毛笔在指尖转得飞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见是他,便放下笔,身子往后一靠,双手环胸,面色一板。
“哟,谢大人来了。”
谢盛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调子噎了一下,连忙快步走到案前,堆起笑脸。
“在关大人面前,属下岂敢称大人,您这是折煞属下了。”
关山月轻哼一声,手指在桌案上敲了敲,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苏语然是什么人?天山剑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四品宗师境,修为比你高出一个大境界。她留在苏州是为了追查杀害她师父的凶手,这没问题,本官也乐意留她。”
“可她偏偏点名要到你手下做总旗,你不觉得这太奇怪了吗?她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你居然还敢答应?”
谢盛听着她这一通数落,也不急着辩解,只是规规矩矩地站在案前,微微低着头,一副认真受教的模样。
等关山月说完了,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润嗓子,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关大人,属下知道她是冲着我来的。可那又如何?”
关山月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抬眼看着他。
“她留在苏州是为了查白龙教,她到我手下来做总旗,反而比在外面单打独斗更好控制。”
谢盛的声音平静,有条不紊。
“她在我眼皮子底下,若真有什么异动,我至少能第一时间察觉。若是把她推出去放养,她做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那才是真麻烦。”
关山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他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四品宗师若真要做些什么,很容易闯出祸事,留在眼皮底下盯着,总比放养要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是摆了摆手,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罢了,你心里有数就好。只是……”
她抬眸看了谢盛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关切。
“若是她想对你不利,你来找我,不要自己硬扛。”
谢盛心头一暖,拱手道:“多谢关大人。”
关山月重新拿起毛笔,低下头继续写着什么,随口问道:“你来寻我,应该不是为了听我训斥吧?说说看。”
谢盛这才想起正事,将方才给苏语然安排百户规格住所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关山月听完,笔尖顿了顿,抬起眼帘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你倒是大方。百户规格的院子,说给就给。你这是越权,知道吗?”
谢盛讪讪一笑,垂手不语。
“我倒是不会计较,但若是让明千户那边的人知道了,难保不会拿来做文章。”
关山月放下笔,从案头抽出一份空白文书,提笔蘸墨,一边写一边说。
“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她写得很快,寥寥数行便搁了笔,取过案头的官印,在文书上盖下一个鲜红的印章,然后拎起纸角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递给谢盛。
谢盛双手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心头一松,连忙拱手道谢。
他清了清嗓子,顺势开口道:“关大人处事公允,体恤下属,实乃诛邪司之幸。属下每每想到能在大人麾下效力,便觉三生有幸,心潮澎湃,感激涕零……”
关山月端起茶盏的手悬在半空,听着他越说越离谱,那张冷艳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这番马屁,拍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故作不悦地板起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走。”
谢盛咧嘴一笑,拱手告退。
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关山月的声音:“对了,今晚中秋,衙门备了宴,你若是没什么安排,便过来一趟。”
谢盛脚步一顿,应了一声,推门而出。
直到房门合上,关山月才放下茶盏,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
这小子,阿谀奉承的功夫倒是不差,若是放到宫里,指不定就是一个被人口诛笔伐的佞臣。
她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值房外,日头已偏西。
谢盛将批文交给属吏,又回值房处理了几份积压的文书,待到酉时,他便准时下值,片刻都不肯多待。
步行穿过青石板长街,远远便望见自己那座小院,走到近前,他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隔壁那栋原本空着的院子,此刻大门敞开。
谢盛心头咯噔一声,走到门口往里一瞧,只见院子已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地面上还残留着水洗过的湿痕,几株枯黄的杂草也被铲得一根不剩。
苏语然换了一身青色常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拭石桌。
她的动作很细致,连石桌腿上的青苔都不放过,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忙活了许久。
察觉到脚步声,苏语然直起身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浅浅一笑。
“谢大人。”
谢盛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扫了一眼这座院子。
她这位置挑得可真好啊,隔壁就住着她的杀师仇人,也不用费心追查了,翻个墙就能报仇雪恨。
当然,打不打得过另说。
强压下心头的波澜,他面上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尽量自然:“苏总旗眼光不错,挑了这间院子。对面就是关千户的住处,有什么事也方便照应。”
苏语然将抹布丢进盆里,直起身来,摇了摇头。
“听说谢大人住在隔壁,我才选了这里。”
她侧身朝屋里比了个手势,语气自然:“大人要不要进来坐坐?屋里还有些乱,不过茶还是有的。”
谢盛摆了摆手:“不了,我还有事,改日再来叨扰。”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自己院中,谢盛将大门关死,快步走进卧房。
紫妧依旧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书卷,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推门声,她头也没抬,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
谢盛走到床边,压低声音,面色严肃。
“师尊,苏清璇的徒弟就住在隔壁。这几日你千万不要出门,最好连这间屋子都别出。”
听到苏清璇三个字,紫妧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垂着眼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谢盛心头一阵焦躁,又补了一句。
“她今天在地宫里看见苏宗主的尸身,哭得稀里哗啦的。现在恨不得找你拼命,你若是被她撞见……”
紫妧抬眸,那双幽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涟漪转瞬即逝。
她喃喃道:“她还哭了吗?”
谢盛翻了个白眼,你把人家师父都杀了,人家能不哭吗?
他正想再说什么,却见紫妧忽然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在斜阳的余晖里极美,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莫名的恶寒。
她怎么笑得出来的?
谢盛连忙凑近她,语气又急又快:“苏语然现在是我的手下,是诛邪司的人,你不能动她。”
紫妧拿起手中的书卷,轻轻拍在他脸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悦:“走开,你离得太近了。”
谢盛被她拍得往后一仰,站稳身子,又问了一遍:“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
紫妧慵懒地靠在床头,语气散漫。
“听到了。一个小丫头片子罢了,她若是不识抬举,本座便送她去见她心心念念的师父。”
说完,她嘴角勾起一个阴恻恻的笑容,那双紫眸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有些瘆人。
谢盛一脸心累地看着她,这妖妇杀心太重了,自己就不该对她抱有期望。
正想再劝几句,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声音不大,却急促而清脆。
谢盛心头猛地一跳,紫妧也放下了手中书卷,眉头微微凝起。
两人对视一眼,方才还杀气腾腾说要送人归西的妖妇,此刻那双紫眸里竟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紧张。
她用眼神示意谢盛,去开门。
谢盛轻轻点头,压低声音叮嘱她千万别出来,然后走出卧房,将房门紧紧合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面上的心虚和不耐统统收敛起来,换上一副被人扰了清静的表情,一边朝院门走去一边粗声粗气地骂道:
“谁啊,敲这么急,报丧啊!”
伸手拉开门闩,将院门猛地打开,脸上强装出来的怒容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住了。
面前少女穿着一身浅碧色襦裙,乌黑的发丝梳成双丫髻,衬得那张还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愈发粉嫩。
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一双灵动的杏眼眯成了两弯月牙,唇角翘得高高的,脆生生地笑道:“哈哈,奴婢见过谢大人。”
谢盛愣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冷哼一声,面色故作严肃。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刁民。如此不知礼数,快随本官进来,本官要赏你一百杀威棒,让你长长记性!”
说着,伸手便去抓她的手腕。
翠儿往后一躲,小巧的琼鼻轻轻皱起,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你想得美。”
人还是那个人,一点没变,满口荤话,还以为她听不懂呢。
“谢盛!我……诶?你别扒拉我呀……放手……”
少女话还没说完,便被强行拖进院中,只能一边挣扎一边小声嚷嚷。
谢盛反手将院门关上,顺势将她抵在门板上,俯身凑近她。
被炙热的男子气息包裹,翠儿小脸腾地红了,羞涩地别过头去,声音细若蚊呐。
“你、你别乱来……”
谢盛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低头在她光洁的玉颈上轻轻咬了一口,嘴唇贴着她的耳廓低语,灼热的鼻息喷洒进她的耳蜗里:“我怎么乱来了?”
翠儿浑身一颤,嘤咛一声,手指用力攥着裙摆,紧紧闭上了眼睛。
光天化日之下被这般轻薄,实在是太羞耻了,心跳声砰砰砰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而,等了许久,预料之中的下一步却迟迟没有到来。
她睫毛颤了颤,将眼睛轻轻眯开一条细缝,结果就看见谢盛已退后了好几步,正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坏笑。
翠儿瞬间意识到,自己又被他捉弄了。
“谢盛!”
她气急败坏,扬起粉拳就要上前给他点颜色瞧瞧,这时,院墙那头却传来苏语然清冽的声音。
“谢大人,你那边是有客人吗?听着好生热闹。”
谢盛朝院墙方向瞥了一眼,又低头看看面前暴跳如雷的少女,轻笑一声,扬声道:“没什么,有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正准备挠我呢。”
翠儿听到外人的声音,心头那股气焰瞬间泄了大半。
她气鼓鼓地收回拳头,用力瞪了谢盛一眼,板着小脸硬邦邦地说:“今天是中秋,夫人请你到府上做客。消息带到了,我要走了。”
说完转身便去拉门闩。
这小妮子还在气头上呢,若是不哄,估计又能暗戳戳地记上好一阵子。
谢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回来,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几分,语气也柔和下来。
“既是夫人相邀,我自然没有不去的道理。等我一下,我换套衣服,和你一道回去。”
翠儿挣了一下没挣开,将头扭到一边,小声嘟囔:“我才不和你一起。”
谢盛听到了,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不紧不慢地吓唬她。
“你若是敢不等我,自己先走,我便将你绑起来,扇你的屁股,扇一百巴掌,让你肿得走不了路的那种。”
如此无赖的话语,让翠儿又羞又气,耳根子都红透了。
这人实在太坏了,她都还没被哄好呢,就又开始威胁起来。
自己明明很好哄的,说几句软话就好了。
她咬着下唇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敢再往外跑,只是愤愤地甩了甩他的手,小声咒骂了一句。
“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