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夫人且慢 > 第64章 梨花带雨
  一行人纵马回到金麟卫府衙,监察使已带着几位千户在正堂前等候。众人寒暄一番,监察使便亲自引路,带着剑南道一行人朝地宫走去。
  地宫位于金麟卫府衙最深处,入口藏在一座假山之后,平日里由两队诛邪卫轮番值守。
  沿着青石台阶一路向下,两侧石壁上嵌着长明灯,火光在幽深的甬道里摇曳不定。越往深处走,空气便越发阴凉,脚下的石阶也越发潮湿。
  谢盛始终一言不发,尽量无视身侧那道仿佛要将他灼穿的目光。
  关山月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瞥了苏语然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谢盛拉到自己身侧,用身子隔开了两人的视线。
  地宫尽头是一间宽阔的石室,正中停放着一具冰棺。
  棺身由一整块千年寒玉雕琢而成,通体莹白,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隔着数丈之遥,若有若无的武圣之威依然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那是陨落的武圣残留的气息,即便魂飞魄散,肉身依旧散发着让人心悸的威压。
  “师父……”
  苏语然眼眸通红,步履蹒跚地上前。
  她双手扶在棺沿上,透过那层透明的寒玉,望着棺中女子苍白的面孔,终于再也撑不住,捂着嘴失声痛哭起来。
  随行而来的几位宗门长老亦是满脸悲戚之色。
  谢盛远远站在人群后方,只能隐约看到冰棺中躺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面容看不真切,只觉那身姿纤细修长,即便隔着寒冰也能窥见几分出尘的气度。
  他心头有些惋惜,还想再仔细看几眼,却被身前几位剑宗长老的身影遮了个严严实实。
  执掌宗门百余年、以一己之力拖着二流宗门跻身西南第一宗的定海神针,此刻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室之中,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该说红颜薄命,还是天妒英才呢。
  如今苏清璇也才三百余岁,放在武圣强者之中,绝对算得上是年轻了。
  对方破入武圣之时,不过一百三十七岁,整个大唐为之震动,这份天资,比之谢家老祖不知高出了多少。
  随行的几位剑宗长老也围了上去,隔着冰棺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皆是面色悲戚。
  有人默默垂泪,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仰起头望着地宫穹顶深深叹息。
  天山剑宗往后的日子可想而知,没有了武圣坐镇,西南第一宗的名头保不保得住都是未知之数。
  朝廷虽然说过不会亏待天山剑宗,待有人再破入武圣之境,西南镇守之职依然由他们接任,但那不过是一句体面的场面话罢了。
  一品武圣,谈何容易。
  监察使叹息一声,上前几步。
  “苏姑娘,诸位长老,节哀。这些年来天山剑宗为朝廷镇守西南的功绩,都记在朝廷的簿册上,白龙教作恶多端,势必要用血来偿还。诸位保重身体,才是当前要紧之事。”
  剑南镇抚使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沉沉地望着冰棺方向。
  进入江南地界时,他便隐隐察觉到了一些异样,这片天地间的山川地脉,仿佛都被某种极淡极淡的气息浸染过,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苏州城都笼罩在其中。
  那种感觉若有若无,实力越强便越清晰,让人脊背发凉。
  此前,他还在云端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若是他没认错的话,那位应当是兵部左侍郎杨烨,一品武圣境中的佼佼者。
  京城那边的大人物已经暗中出手了,苏州城下的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谢盛站在人群后方,也想上前瞻仰一下那位传说中姿容绝代、风华盖世的苏宗主的容颜,可惜冰棺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根本挤不进去。
  哭过一阵后,苏语然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泪水,朝监察使深深躬身,声音沙哑地开口道:“监察使大人,可否容小女与师尊独处片刻?”
  监察使叹息一声,点头应允,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去。
  苏清璇的遗体自收殓入棺便无人碰过,便是等着她的亲近之人前来验明正身。
  毕竟死去的是一位武圣,又是一位姿容绝代的女子,该给的尊重必须给足,绝不能草草找人验尸了事。
  谢盛跟着人流走出地宫,心头有些失望。
  终究还是没能看到这位传说中的奇女子,究竟长什么模样,只看到一道模糊的轮廓。
  石室厚重的铁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偌大的地宫中只剩下苏语然一人,长明灯的火苗在寒气中轻轻摇曳。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用力推开了冰棺的棺盖。
  沉重的寒玉棺盖滑开,一股更加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石室中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分。
  棺中静静躺着一位白衣女子。
  她的面容苍白如纸,却依旧能看出生前是何等绝色。
  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雕玉琢,即便已没了生息,那张脸依旧美得让人恍惚。
  一头乌黑的长发铺散在身下,衬得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愈发凄美。
  苏语然望着棺中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喉头又涌上一股酸涩。但她强行压下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低语一声:“师父,得罪了。”
  她俯下身,双手探入棺中,拉开棺中女子腰间的系带,将那身素白的衣袍朝两侧剥开。
  衣襟层层敞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抹胸。
  她哽咽着,压下心头的悲恸,将手指扣进抹胸边缘,一寸一寸地往下扯,直到两团雪白饱满的玉兔弹跳而出。
  幼时她被师父带回山门,曾和师父共浴过。
  她清楚记得,自家师父的左乳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颗极小的红痣,比米粒还小,却红得像一滴血。
  然而,这具尸体的左乳上光洁如瓷,什么也没有。
  苏语然呼吸一滞,手忙脚乱擦去泪水,又仔仔细细地查探了一遍,甚至将右边那只美乳也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肌肤白皙滑嫩,不见半点瑕疵。
  那颗痣,不在这具身体上。
  她猛地直起身,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不是师父。
  这具尸体不是苏清璇。
  可这具尸体的面容、身形、残留的武圣威压,无一不与苏清璇一模一样。
  能瞒过金麟卫的高手,瞒过监察使,瞒过所有人,这绝非寻常手段能够做到。
  能做到这一点的,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除非这一切本就是师父自己布下的局,澎阳湖之战的真相恐怕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不对,师父不擅阴谋诡计,这一切,也许并不是她的手笔。
  可是,师父为何要假死?
  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朝生重伤失踪又是怎么回事?他们究竟在谋划什么,会不会,陛下其实早就知道,自家师父还活着!
  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苏语然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迅速将尸体的衣物恢复原状。
  她重新系好抹胸的系带,将衣袍层层叠好,又将棺盖推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后,她在冰棺前跪了下来,低着头,让散落的发丝遮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肩头微微耸动,看上去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才缓缓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面上重新恢复了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步履沉重地推开了石室的大门。
  守在门外的众人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皆是一阵叹息。看来棺中之人就是苏宗主无疑了,连亲传弟子都已确认了身份,此事便再无疑问。
  监察使走上前去,正要开口说些节哀的话,苏语然却抢先一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坚定:“监察使大人,晚辈想看一看此案的卷宗。师尊死得不明不白,晚辈身为弟子,必须知道那一战的详细经过。”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站在关山月身后的谢盛。
  “家师在世时,曾听她提起过谢百户,说你是谢家的麒麟子,哪怕按部就班,将来最次也能成为武道天王,耳濡目染之下,在下神往已久,便劳烦谢百户带我去牍案室吧。”
  谢盛眉头一挑,正要开口拒绝,开什么玩笑,这女人方才还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几个窟窿,这会儿又指名道姓要他陪同,不会是想寻个没人的地方拿他泄愤吧?
  关山月已先他一步开口,话语滴水不漏。
  “苏姑娘要看卷宗,本官这便让人去取。谢百户初来乍到,对诛邪司也不熟,手头还有我安排的公务,怕是不便作陪。”
  苏语然却摇了摇头,语气虽然客气,却带着几分执拗:“关千户放心,晚辈只是有些细节想当面请教谢百户,不会占用他太长时间。毕竟此案与谢家老祖也有牵连,晚辈想多了解一些当时的情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关山月也不好再拦,只得看了谢盛一眼,给了他一个“小心应对”的眼神。
  谢盛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既然苏姑娘不弃,那在下便陪姑娘走一趟。”
  牍案室在金麟卫府衙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三面墙都顶到了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摞摞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纸墨气息。
  关山月从铁皮柜中取出一只朱红色的木匣,放在案上,打开匣盖,里面码着厚厚一摞卷宗。
  “有关白龙教江南分舵的卷宗都在这里了。苏姑娘请便,本官就在隔壁,有什么事随时唤我。”
  关山月说完,看了谢盛一眼,便转身走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
  牍案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语然在案后坐下,从匣中取出一份卷宗,低头翻看起来。谢盛坐在她对面,百无聊赖地等着,既不能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以为苏语然会借机为难自己一番,可她从头到尾都在专心致志地看卷宗,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翻完第一本,她又换了第二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一行一行地看得极慢极细,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谢盛等得有些无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正想开口找句话打破沉默,苏语然忽然放下了卷宗,抬眸看向他。
  “谢百户,你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在防备着我吗?”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苏姑娘说笑了,你有什么好防备的?”
  “我不会因为师尊的事迁怒于你。”
  苏语然直截了当地点破了他的心思,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他,没有敌意,却也谈不上友善。
  “放心。我分得清是非。师尊与谢家老祖同赴险地,是师尊自己的选择。技不如人,陨落当场,怨不得旁人。我不会将这笔账算到谢家头上,更不会算到你头上。”
  谢盛被她这番话说得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借机发作,没想到她却如此坦然。
  他正想客气两句,苏语然已经站起身来,将那摞卷宗整齐地放回木匣中,关上匣盖。
  “这些卷宗我看完了。”
  “谢百户,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
  谢盛心头那根刚松下来的弦又绷紧了。
  “苏姑娘请说。”
  苏语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随即道:“我方才在卷宗中看到,江南分舵的白龙教徒至今尚未肃清。我想留在苏州,加入诛邪司。”
  谢盛微微一怔:“苏姑娘,你是武圣亲传,修为想必极高,留在苏州怕是大材小用了……”
  苏语然打断了他:“我如今是四品宗师境。比起师尊自然是差得远,但对付寻常的白龙教徒,绰绰有余。”
  谢盛嘴角抽了抽,四品宗师境,这修为放在诛邪司里已经可以和关山月平起平坐了。
  宗师宗师,便是有了开山立派的资格,实力在江湖之中,已是难得的强者。
  他干咳一声,心头有些抵触。
  “苏姑娘若是想加入诛邪司,直接与关千户或是魏大人说便是。在下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做不了这个主。”
  苏语然却不接他的话,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想归到你麾下,做你的总旗。”
  谢盛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面不改色的女子,心头一阵凌乱,忍不住脱口而出:“苏姑娘,你莫不是在说笑?”
  苏语然神色平静:“我像是在说笑吗?”
  谢盛看着她那张没有半点玩笑意味的脸,沉默了片刻,忽地笑了起来。
  “苏姑娘,你要是敢来,我就敢收。”
  苏语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浅,却让她眼角那颗泪痣都跟着生动了几分。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