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正门外。
宋怜月与许彦生并肩立在台阶之上,身后是宋知瑶、兰儿,以及一众垂手侍立的丫鬟仆从。
十七八岁的少女正是最耐不住性子的年纪,宋知瑶踮着脚尖朝巷口张望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扯了扯宋怜月的衣袖。
“娘,还要等多久啊,我肚子都快饿扁了。他不会不来了吧?”
宋怜月还未开口,一旁的许彦生已板起脸来训斥道:“瑶儿,不得无礼。与你说了多少次,要叫谢大人。”
宋怜月莞尔一笑,抬手替女儿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温声附和道:“你爹说得对。在外人面前,不可口无遮拦,莫要堕了谢百户的面子。”
正说着,一名小厮快步跑来,躬身禀道:“夫人,姑爷,谢大人到了。”
宋怜月眉梢微扬,对此早有预料。
她亲自开口相邀,谢盛哪有不来的道理。若是敢不来,下次便休想再爬她的床了。
她双手交叠于腹前,仪态端庄,侧头望向许彦生,轻声道:“夫君,谢大人到了,我们去迎接吧。”
许彦生轻轻颔首,正了正衣冠,与她一同走下台阶。
马车稳稳停在路边,谢盛撩开帷幕走下。
月色下,少年一身银织锦袍,身形颀长,剑眉星目,面若冠玉,远处提着灯笼的丫鬟打眼一瞧,顷刻间便红了小脸。
刚下马车,便觉察到一道柔和的视线。
不远处,宋怜月眉眼含笑地望着他。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的,一头青丝挽成精致繁复的牡丹髻,髻心插着一支鎏金雀头钗,流苏垂落在耳际,随着夜风轻轻摇曳。
面上略施粉黛,眉如远黛,唇点胭脂,衬得那张本就温婉端庄的面容愈发风韵动人。
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织金长裙,外罩同色轻纱褙子,腰间束着一条月白绦带,将那纤腰和酥胸勾勒得恰到好处。
美妇人立在月光与灯火交织的石阶上,雍容华贵,端庄娴雅,美艳不可方物。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怜月眉眼弯弯,朝他笑了笑。谢盛也跟着笑了起来,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宋夫人,姑爷,宋小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称呼和以往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在“夫人”前面加上了她的姓氏。毕竟如今他已不是宋府的人了,上来就直接称夫人多少有些不合适。
许彦生却是一脸尴尬,连忙抱拳回了一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惶恐:“谢大人如今官居金麟卫百户,这声姑爷许某实在当不起,万莫如此称呼了。”
宋怜月也是轻轻点头,双手交叠于身前,盈盈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温软:“妾身怜月,见过谢大人。”
谢盛看着她这副戏精上身的姿态,心头一阵新奇。夫人的各种模样他都见过,但给他行礼还真是头一遭。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
“夫人不必如此见外。谢某这条命都是夫人从湖里捞回来的,若没有夫人,便没有今日的谢盛。不管我身居何职,这份恩情永远不会变。”
说着,他又转向许彦生。
方才许彦生的手一直垂在身侧,此刻抱拳回礼才从袖中拿出来,谢盛目光一凝,他的右手掌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从虎口一直绕到掌心,包扎得严严实实。
谢盛眸光微闪,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面上笑意不变。
“若是觉得姑爷听着不自在,谢某便以先生相称。许先生身为书院夫子,当得起这声尊称。”
许彦生还想再说什么,谢盛已用开玩笑的口吻打断了他:“许先生平日里教书育人,难不成最近也开始钻研刀剑了?怎地将手都弄伤了。”
许彦生的面色一僵,旋即浮现出一抹窘迫。
还是宋怜月替他解了围,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他呀,今日和书院的袁祭酒一同钻研篆刻,被那刻刀划伤了手。还是我给上的药呢,笨手笨脚的。”
谢盛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许先生兴趣还真是广泛,实在令人佩服。篆刻之术讲究腕力沉稳,倒是与书法有几分相通之处。”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跨进府门,宋怜月亲自在前引路,领着众人穿过回廊,朝后宅的水榭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觉察到哪里不对,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丫鬟,又侧头看向谢盛。
“翠儿呢?方才怎么没见她?”
谢盛眼神飘忽了一下,面上却一本正经:“翠儿有些晕车,在车上缓一缓,一会儿便来。”
宋怜月一脸狐疑地望着他。
翠儿晕不晕车她还能不知道?
当初在船上待了一个多月,在澎阳湖上颠簸了那么久,不照样生龙活虎的。
但她也不好当场戳破,只是凤眸斜睨了谢盛一眼。
谢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假装没看见,快步跟上许彦生的步伐。
水榭建在后花园的池塘中央,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
此时明月中天,清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池中残荷摇曳,偶有几声蛙鸣从远处传来,更衬得这中秋夜静谧清幽。
凉亭四周悬着几盏素纱宫灯,柔和的烛光透过纱罩映在青石桌面上,与天上的明月遥相呼应。
宋怜月引着众人入席。
紫檀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菜肴,正中是一大盘膏肥黄满的蒸蟹,旁边错落有致地摆着桂花鸭、醋溜鲈鱼、藕粉圆子、蟹粉狮子头,以及几碟精致的苏式点心。
四人分别落座,谢盛左边,是一声不吭的宋知瑶,右边是眉宇低垂的许彦生,对面则是美艳端庄的宋怜月。
月光从亭外斜斜照进来,洒在席间,倒真应了那句花好月圆。
侍从端着温好的黄酒上前,一一斟满杯中。
宋怜月端起酒杯,朝谢盛微微一举,红唇轻启:“今夜中秋佳节,谢大人能赏光驾临寒舍,妾身不胜荣幸。这杯酒,敬谢大人。”
许彦生也连忙端起酒杯,跟着说道:“许某也敬谢大人。”
谢盛端起酒杯,与二人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
宋知瑶左右看了看,默默夹了一块桂花鸭,低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在座几人显然都把她当小孩,她也乐得自在。
放下酒杯,谢盛拿起银箸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送入口中,赞了声味道,又看向许彦生,语气随意地说道:“说起来,前几日在万嘉县办案时,谢某曾在街上见到许先生。可惜当时公务在身,没能上前招呼,还望许先生莫怪。”
许彦生正端起酒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旋即摇头失笑,语气坦然。
“谢大人怕是看错了。许某这些时日一直在书院,和几个学生等着秋闱放榜,半步都不曾离开过苏州城。万嘉县远在三百里外,许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匠,怎会跑到那种地方去。”
谢盛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那看来确实是谢某认错人了。当时只是远远瞥了一眼,身形步态确有几分相似,想来是我眼拙。”
说着,他举起酒杯,朝许彦生敬了一杯,自罚似的仰头饮尽。
许彦生也举杯相陪,两人你来我往,话题渐渐打开。
从四书五经聊到天文地理,又从山河日志聊到家国天下。
许彦生到底是举人出身,博学多识,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却又不卖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谢盛虽是个武夫,但前身毕竟是谢家精心培养的世家子弟,琴棋书画、经史子集都有涉猎,竟也能与他聊得有来有回。
两人有说有笑,酒也一杯接一杯地喝,完全将席间的两位女眷晾在了一边。
宋怜月端着酒杯,静静坐在对面,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谢盛身上。
她渐渐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自打入席以来,谢盛的目光就没在她身上停留过几次,却一直用余光打量着许彦生。
言语间看似热络,实则句句都在试探。他与许彦生素无交情,今日却这般殷勤攀谈,实在反常。
“说来惭愧,在宋府叨扰了这些时日,谢某竟还不知许先生祖籍何处。”谢盛放下酒杯,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酒后闲谈的散漫。
许彦生面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极淡的悲痛。
沉默了片刻,他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宋怜月接过话头,语气温婉而郑重。
“我夫君本是江南庐陵县人,出身书香门第,家境殷实。许家与宋家本就是世交,两家常有往来。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忍,“他少年时突逢厄难,家中血亲皆被邪教中人杀害。唯有彦生一人,因外出访友而躲过一劫。”
谢盛放下酒杯,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同情之色,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为这段惨痛的往事感到惋惜。
他的手指在酒杯边缘轻轻摩挲,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许彦生的脸上移开。
“后来彦生便来到苏州投靠宋家,与我一同长大,日久生情,便成了亲。”
宋怜月说到这里,抬眸看了许彦生一眼,目光温柔似水,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的夫君,那些苦难都已过去了,如今有她在。
这本是一个很美好的故事,但谢盛却仿佛没有察觉到许彦生眼中的痛楚,追问道:“许先生家中遭此横祸,实在令人扼腕。不知当年是白龙教哪一伙人动的手?后来朝廷查出来了吗?”
宋怜月眉头微蹙,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到此为止。但谢盛像是完全没有看见一般,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许彦生。
许彦生垂下眼帘,望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声音低沉:“当年那起案子,到如今依然是悬案。朝廷追查了许久,却始终一无所获。许某只是一介书生,既无武功傍身,也无权势可依,家族的血海深仇……有心无力。这些年来,也只能放下执念,过好当下的日子。”
他的语气很平静,似乎真的已经看开了。
“许先生心境之平和,胸襟之豁达,实在非常人所能及。谢某佩服。”谢盛端起酒杯,语气真挚,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许彦生的脸。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夸赞,可不知为何,听起来总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怜月柳眉紧蹙,心头已有些不悦。
许彦生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夫君,是宋家的姑爷。
谢盛当着她的面,拿家族血仇的事反复追问,明面上是关心,实则暗戳戳地讥讽他性情软弱,她又怎会听不出来。
桌下,宋怜月粉拳紧攥,在手心留下深浅不一的指甲印。
与谢盛相识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非一朝得志便翻脸无情的小人。
在宋府时,他对下人都从不摆架子,翠儿那丫头三天两头被他逗得炸毛,却也从不见他真正动过怒。
对许彦生,他更是从未有过半分不敬。
可眼下的情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水榭亭中,气氛忽然变得僵硬起来,只余远处池塘里传来的阵阵虫鸣,和夜风拂过残荷时发出的沙沙轻响。
宋知瑶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嘴里还咬着半只蟹腿,心头满是疑惑。
明明谢公子是在夸她父亲心胸豁达,这是好话呀,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
宋怜月轻咳一声,抬手指了指席间正中那盘膏肥黄满的蒸蟹,打破了沉默:“谢大人,这是澎阳湖上的大闸蟹,今早才从湖里捞上来的,膏正肥的时候。你尝尝。”
谢盛闻声抬眸,正对上那双含着薄怒的凤眸。
夫人冷冷地瞪着他,那眼神满是警告,就差没明说,赶紧吃,闭上你的嘴。
谢盛心头苦笑,夫人这是真的生气了。
可他也顾不上这么多,相比她生气,他更担心的是许彦生的身份。
那日在万嘉县,他确实看到了一个和许彦生极为相似的人。
对方的身影只在街角一闪而过,等他追上去时已经杳无踪迹。后来在城外的山神庙前,他又遇到了那位白龙教分舵舵主。
当时对方戴着面具,看不清面容,可那身形、那步态、那清瘦颀长的轮廓,却和许彦生几乎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