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魂老的神念从门外传来,“公子,贺风道友求见,已在偏厅等候。”
曾毅睁开眼。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骨节噼啪轻响。
“请到书房。”
曾毅推门出去。
冬日的晨风带着薄霜,扑在脸上,反倒教人清醒。院里那株老梅落尽了叶子,枝头只剩几点鼓起的花苞。
……
书房里,贺风坐在客位,看见曾毅进门,他起身拱手。
“城主,叨扰。”
“道友坐。”
魂老提壶,斟茶。
千机傀儡的玄铁手指,拎壶的动作却轻得像捏着一只雏鸟,茶水注入盏中,一滴不洒。
曾毅开口,“图谱,道友都看过了?”
“看过了,方才魂老已将两份玉简给予我。”
“肉身阶段,一百八十条。”曾毅道,“筋肉九十,骨里内脏九十。按分宗的规矩,后九十条是核心长老才有的,今日破个例,算是我替昨夜这一场,道一声谢。”
贺风放下茶盏,郑重拱手。
“城主厚意,某记下了。”
“只是,”曾毅顿了顿,“后头还有一百八十条。”
贺风抬眼。
“那一百八十条,是开在婴灵上的,元神之道。”曾毅道,“牵涉元婴之后的根本,不是我一人能做主。家师吴泰,是这条大道的开创者,要给旁人,须先禀告家师,他点了头,才作数。”
贺风点头。
“理当如此。这般根本,本就不该轻授。某不敢强求。”
曾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道友,这一百八十条里,可有不明之处?”
“没有。”
贺风摇头,说得很干脆。
“图谱某看了。一条一条,环环相扣,令师能推出这样一套东西,不易。”
他顿了顿。
“只是——”
“只是?”
“比不上城主自己走出来的那一条。”
书房里静了一瞬。
魂老提壶的手,微微一停。
曾毅垂下眼,看着盏里的茶。
他明白。
贺风问的不是图谱。
他问的,是昨夜荒地上,那颗随着心跳搏动的血肉丹丸,是灵络、血络、符文经络同时燃烧的那一路。
“道友说的,是昨夜那一路。”
“正是。”
曾毅放下茶盏。
“那是《三脉归元诀》。”
“灵络纳气,血络蓄血,符文经络驻气。三条脉,本源不同,我把它们拧在一处,在周身三十六处节点上交汇,凝成一颗血肉丹丸。”
“丹丸为核,气血为薪。有它在,罡气不必全靠自身底蕴硬耗,可借外界灵气反哺血气。发力时,一百多条符文经络,同时引动。”
他说得平静。
“这是我自己摸出来的一条新路。”
“摸得还不完整。”
贺风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原来如此。”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不知城主,可否借某一阅?”
曾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贺风。
“可以,不过在这之前,希望道友,先介绍一下自己。”
贺风没有意外,也没有不悦。
他只是微微一笑,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句。
“城主问得对。”
他站起身,拱手。
“借功法,总要让出借的人知道,借给了谁。”
“某,来自古神一脉。”
魂老握着壶的手,停在半空。
一滴茶从壶嘴垂下,落在案上,洇开一小圈水痕。
曾毅没有说话。
“古神”二字,他并不陌生。
魂老提过,生而披道纹,体内自成一界,神魔大战之前,便已绝迹。
他侧过头,看了魂老一眼。
魂老的神念平平传来。
“老夫昨夜便有几分疑心。山川日月,天然道纹,与《鸿蒙残页》所载,对得上。”
贺风朝魂老拱手。
“道友好眼力。”
他坐回椅上,“某此行,是想看看这条新道,走到了哪一步。某不修灵力,所谓结丹中期,不过是把气机收成那个样子。贺风二字,是某在外行走的名,族名,不便相告。”
他顿了一下。
“某族……困在旧路上,已经很久了。出来看看,别人是怎么走的。”
曾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他看着贺风,问出了那个从昨夜起就压在心里的问题。
“道友昨夜,并未出尽全力。敢问道友,是何境界?”
贺风沉吟了片刻。
“古神一脉,不论灵力,论体内世界。”
“一星,身即世界。”
“二星,世界之中生出大地。”
“三星,山川江河。”
“四星,草木生灵。”
“五星,日月昼夜。”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缓缓张开。
“某,五星。”
“五星古神,相当于大乘。”
书房里,没有声音。
曾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大乘。
化神之上,是炼虚;炼虚之上,是合体;合体之上,才是大乘。
昨夜,他跟这样一个人,拳脚相加,打了三百多个回合。
曾毅放下茶盏,起身。
魂老几乎同时动作。
两人深深一揖,“昨夜冒犯,见过前辈。”
“无妨,无妨。”
贺风连忙起身,两手虚扶,“某在此间,不过是个来学东西的后来者。”
他重新落座,笑了笑。
……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曾毅没有再追问。
有些话,对方愿意说,自己便听;不愿说的,追也无益。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往前推了推。
“这便是我开创的《三脉归元诀》。”
对方若真要抢,他挡不住;对方既然开口来借,还先把自己的底细亮了出来,那便值得他把手里的东西,坦坦荡荡递出去。
坦荡,换坦荡。
“血肉丹丸篇,”他道,“目前,只有这一篇。”
贺风双手接过,郑重点头。
“多谢。”
他没有多话,神识探入玉简。
……
书房里静了下来。
魂老又斟了一次茶。
茶烟一缕一缕升起,又一缕一缕散尽。
贺风的眉,起初是舒展的,像看一份寻常的功法。看到第二篇,眉尖微微一动;看到第三篇,他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看到“血肉丹丸”那一段,整个人一动不动。
足足一炷香。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脉交汇,凝聚血肉丹丸。”
他低声念着,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灵络为源,血络为河,符文经络为闸,三者互为表里……”
“还有这一百零八式……”
他忽然站起身。
“借院子一用?”
“请。”
……
梅树下。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照着,老梅光秃秃的枝头,鼓着几点花苞。
一位五星古神,站在梅树底下,一本正经地……屈膝下蹲。
曾毅站在廊下,魂老立在他身侧,两人谁也没有出声。
贺风演得很慢。
屈膝,展臂,俯身,仰首,双掌合于胸前,单足独立。
一式一式,古怪,笨拙,像孩子学步。
可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认真,认真到连衣角的褶皱都不曾乱。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
半晌,他缓缓收势。
……
回到书房,他坐下,手指按着玉简,久久不语。
“不靠灵,不靠神,只靠姿势本身牵引血气。”
“把修行,拆成一套人人都能做的动作。”
“大道至简。”
他吐出这四个字,抬头,看着曾毅。
“若论完善,”贺风缓缓道,“某以为,道友这条路,比符文经络之道,更进一层。”
这一声“道友”,他说得自然。
昨日,他叫的是“城主”。
曾毅听得出来,其中的分量,变了。
“既然如此,”贺风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