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中那些老人,对着日渐干涸的世界,束手无策了数千年。
如今,总算有了东西,可以推衍。
三脉归元,血肉丹丸,一百零八式……让他们去拆,去试,去填后头的路。
填得出来,是一族的幸事。
填不出来,至少,也是个起点。
所以,那一声“人情”,他说得毫不勉强。
一枚玉简,换一族的一线生机。
这个人情,不小。
……
贺风抬起头。
曾毅端着茶盏,神色如常,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前辈言重了。”
“不重。”贺风摇头,“某这人,不爱欠。欠了,便认。往后道友若有事,只要不违某族根本,一句话,某来。”
魂老提着壶,没有动。
这话的分量,他听得出来。
曾毅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那曾毅,先谢过前辈。”
没有推辞。
推辞,是对这份人情的不敬。
他心里,是高兴的。
大乘。
这两个字,压在心头,沉甸甸的。
化神之上,炼虚,合体,大乘。这几个境界,他只在典籍里见过。了尘上人是化神,袖袍一挥,便把元婴中期的人扫飞。
眼前这位,比那位,还高出三个大境界。
大乘修士的人情,不是那么好得的。
灵石买不来,丹药换不到。多少宗门,捧着重宝,想求一句话,都求不来。
他拿出去的,不过是一枚玉简,一份连自己都说不上完善的功法。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占便宜。
贺风若有一丝歹意,昨夜荒地上,大可不收拳。今日书房里,也大可不问,直接取。
他问了,借了,欠了。
这是个守礼的人。
守礼的人,人情才作数。
铁云城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险。域外生命脱困,隐世家族窥伺,化神老怪四处游走。多一份大乘的人情,便是多一条退路。
……
曾毅重新斟了茶,顺口道:“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
“是回族中,还是……”
话没说完,贺风已经笑了。
“道友是想问,某还随不随你们,去落霞城?”
“正是。”
“去。”贺风答得干脆,“再某此行的目的,还有一半,没有完成。”
“前辈是说……”
“令师。”
贺风放下茶盏,神色认真。
“符文经络之道,是他开出来的。某想见见他。顺便,讨一份东西。”
“后头一百八十条,元神符文经络的开辟之道。”
曾毅点头。
“到了主宗,我替前辈引荐。”
贺风起身告辞。
曾毅送到廊下。
灰布袍子,在晨风里晃了晃,很快,便融进了府外的街巷。
……
待那道脚步声,彻底远去,魂老才开口。
“公子,昨夜,老夫便有七分疑心。”
魂老的神念,带着几分感慨,“没想到,真是古神一脉。”
“我也没想到。”
两人回到书房。
魂老把茶壶搁回案角,玄铁指节,轻轻敲着案沿。
“五星古神,大乘修为。”魂老低声道,“老夫活了这么些年,这几个字,只在典籍里见过。”
他顿了顿。
“公子以一份功法,换一个人情。这笔买卖,不亏。”
“也不算买卖。”
曾毅摇头。
“那份东西,对他有用。我给了,他认了,就这么简单。”
魂老沉吟。
“古神之道,本是自成一界,不假外物。如今却肯来学一条与灵气相关的路,可见其族的处境,怕是比你我想的,更难。”
“我也这么想。”
曾毅道。
“他没有明说。我们,便不问,不探。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公子是对的。”
魂老道。
“公子觉得,此人如何?”
“谦逊。”
曾毅想了想。
“是个守礼的人。昨夜荒地上,他有好几次,本可以更重一点。他没有。”
“老夫也看到了。”
魂老道。
“后头那一路,他放出体内世界之后,也还是收着的。”
曾毅点头。
“以他的境界,若有一丝歹意——”
他没有说完。
“你我,没有一个,挡得住。”
“是的。”魂老顿了顿,又道:“石敢四人,道誓虽立,老夫往后,还是会留意几分。”
“留意便好,不必惊扰。”
“是。”
……
魂老正要告退。
“魂老。”曾毅叫住了他。
“公子请讲。”
“派去青山剑派的人……”
曾毅停了一下,“回来了么?”
魂老的神念,沉默了一瞬。
“还没有。”
“不过,”魂老道,“前些日子,领头那人传回一道讯息,说已踏上归程。老夫算过脚程,若无意外,半月之后,应该便能抵达铁云城。”
“半月。”
曾毅重复了一遍。
“是。”
“好。”
他转身,走到窗边。
窗纸被晨光映得发白。院里那株梅,枝影斜斜地,投在窗格上。
曾毅望着那道枝影,思绪不由飘回了三年前。
……
一个秋夜,城主府后院的静室里只点着一盏灯。
案上摊着舆图玉简,曾毅的指尖自铁云城出发,一路向东,最后停在舆图的最东端。
那里是东域。
整幅舆图上,它不过巴掌大一块,青山剑派更只是一粒墨点,不细看,几乎寻不见。
“魂老,”他收回手,“挑选一些人手混入商队,前往东域,我想知道青山剑派如今怎样了。”
魂老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不出十日,一份名册便摆到了曾毅案头。
十二个人:筑基后期四人,中期六人,另有两个初期,胜在手脚利落。
“都是老夫平日里留意着的,”魂老道,“来历干净,家小都在城中,嘴也严。领头的叫祁安,筑基后期,四十出头,早年在东域一带走过商道,路径熟。”
“进入哪个商队?”
“云川商行。”魂老早有成算,“云川商行的商队,每年秋末途经铁云城一趟,收走傀儡,再一路往东。这是家大商行,圣教、中州、东域三地都设着分号,路引上盖着圣教的印,沿途关卡见了旗号,多半只是走个过场。”
“沟通好了么?”
“商队最缺的,便是护卫。长途跋涉,既防妖兽,又防劫道的,护卫流水似的换。十二个筑基同时应征,管事只会高兴,而且筑基修士进入商队的流程也比较简单。”
曾毅点了点头,又问:“这一去,要多久?”
“去东域那条线,单程便要大半年,再算上盘桓打探,两三年时间是要的。”
当夜,十二人被悄悄唤进静室,在灯下站成一排。
曾毅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多余的话。
“此行,尔等前往探查青山剑派的近况,重点是古河长老的近况。”
十二人齐声应是。
魂老逐一问话,令每人立下道誓,确保此行保密。
……
秋末,云川商行的商队到了。
那是一艘长二十余丈的飞舟,船身漆成青黑,舷侧压着一道金线,船头刻着“云川”二字,桅杆上挑着面旗,绣一叶云舟,舟下垂着三枚铜钱。
船腹能装三百只货箱,卸货时,数十个力夫来来去去,足足忙了两日。
曹管事是个圆脸胖子,笑眯眯的,眼睛却毒。
十二人在客栈外排开,他逐个打量,又点了其中几人,当场过了几招,这才点头收下,每人发了一枚青铜腰牌,正面刻着个“云”字。
客栈门口立着一块商单榜,挂着七张木牌:中州线、南疆线、蛮荒线……
祁安的手指一路掠过,揭下了最底下那一张。
东域线。
曹管事瞥了一眼,眉梢挑了挑。
这条线路远,愿接的人本就少,他只当这是一伙想赚路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