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洞外,乌泱泱全是人。
洞口的平台上,站了五六排。有穿深灰劲装的分宗弟子,有背刀的武师,有头发花白的老修士,还有两个扎着头巾的年轻姑娘,咬着牙,一声不吭。每个人都在做同一套动作,却没有一个人做得一样。
屈膝,展臂,俯身,仰首,双掌合于胸前,单足独立。
排在后面的人,看的是前面人的背影,一式传一式,传到洞口时,已经变了形。洞口那一排做出来的,和一百零八式,大概只有六七分像。
洞口那一排里,有个白胡子老修士,汗珠子挂了一胡须。做“仰首”一式时,他脖子“咔”地一响,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像是多年的僵颈,一下子松开了。
可没人停下。
元磁山的重力,是最严厉的先生。
站不住的人,只能一遍一遍地改,改到顺了,身子才不疼。
曾毅沿着洞壁往里走。
磁儿伸手在石壁上一抹,一片石影落在他身上。
两百多号人,没有一个多看他一眼。
洞里的重力,一寸一寸往下沉。
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汗水砸在上面,噼啪作响,一声接一声,像下着一场闷雨。
越往里,人越少。
靠里的一排,有两张熟面孔。郑达和周长生,一左一右,紧挨着前头那道身影。
洞的最深处,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人。
沈石。
他单足独立,另一条腿悬在身前,双掌合于胸前,纹丝不动。
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石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肩上像压着千斤,脊背却是直的。
曾毅放出一缕神识。
“沈石。”
那道声音,沈石认得。
那条悬着的腿,差点落下来。沈石咬牙,硬生生稳住,额角的青筋跳了两跳。
“做完这一式,出洞。”
沈石没有回头。他把剩下的半式做完,才缓缓收势,凑到郑达耳边说了句什么,转身,朝洞口走去。一路上,不断有人让道,有人递来水囊,他一路摆手,红着脸。
“沈师兄去哪儿?”有人问。
“解手。”沈石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
曾毅在洞口外一块巨石后的阴影里等他。
沈石绕过巨石,肩头一沉,一只手按了上来。
他侧过头,对上了一副青铜面具。
“师——”
“别出声。”
耳边风声骤起,脚下的山石、雪线、松林,倒着往后掠,快得只剩一片模糊的灰。
再落地,是在山后二十里。
一片荒滩,碎石遍地,寸草不生。天色阴着,云压得很低,戈壁的风卷着沙,从远处刮过来,打在脸上,生疼。
沈石站稳,立刻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弟子沈石,拜见师父!”
三个头,磕在碎石上,磕得结结实实。
“起来。”
沈石起身,垂着手,不敢抬头,耳根却红了。
曾毅压低嗓音,让它听上去沙哑一些。
“分宗大比,你的比斗,我都知道。第三名。”
“弟子惭愧。”
“惭愧什么?”
“屠横是筑基圆满,弟子撑了几十回合,还是被他一拳打出去了。韩烈那一场……”沈石挠了挠后脑勺,“弟子输得不太服气。”
“为何不服气?”
“他的法宝,一件接一件。”沈石老实,“弟子觉得,若是同样有法宝,不一定会输。”
曾毅没有笑。
“这话,别对旁人说。”
“弟子明白。”
“不过,”他话锋一转,“不服气,是对的。”
沈石抬起头。
“你输的是家底,不是本事。缠丝手接短打,那一撞,为师很满意。”
沈石愣了愣,脸上泛起一层光。
那光不是得意,更像一个孩子被先生当面夸了字写得好。
“那场乱战,你学到了什么?”
沈石想了想。
“弟子学到,乱战里,最怕的不是强敌,是人多。”他低声道,“还有,郑达和周长生被人架出去的时候,弟子有一瞬间,脑子是空的。若不是及时回神,下一个出局的,便是弟子。”
“知道乱,就好。”曾毅道,“往后遇上更乱的,记着,越乱,越要稳。”
“是。”
“洞里那些人,”曾毅又问,“你怎么看?”
沈石挠头:“弟子也不知该怎么办。他们问弟子从哪学的,弟子说是跟着洞里的姿势学的。”
面具下,曾毅的嘴角动了动。
“好。”
“那……弟子是不是不该让他们跟着练?”
“好东西,本就不该藏着。”曾毅道,“他们学到几分,是他们的造化。你只管练你的。”
沈石重重点头,似乎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筑基之后,可以炼化本命法宝。这件事,你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沈石眼睛一亮,又很快压了下去,“弟子这些日子,也在想。”
“想什么?”
“同门几位道友说,筑基修士炼本命法宝,多数选短剑。”沈石掰着手指,“一来,短剑可以御空伤人;二来……”
他顿了顿,耳根更红了。
“二来,帅。”
曾毅面具下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自己怎么想?”
沈石沉默了片刻。
“弟子也觉得短剑好看。”他说,“可弟子这几年,用得最顺手的,一直是这两只拳头。”
曾毅点了点头。
“短剑没有错。”他道,“只是适合短剑的人,不是你。”
他从袖中取出木匣,打开,递了过去。
“拿着。”
沈石双手接过,手腕猛地一沉。
黑中透灰的拳套,躺在软布上,指节处四道圆润的棱,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这是一件法宝。”曾毅道,“一件极好的法宝胚子,材料难得,为师费了不少心思。你若愿意,可将它炼化,作为你的本命法宝。”
他顿了顿。
“你可愿意?”
沈石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猛地抬头,眼眶里竟泛起一层水光。
“师父……”他喉咙滚了滚,“弟子愿意!”
话音未落,他又要跪下去。
曾毅抬手一拦。
“别跪。炼化要紧。”
沈石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
“弟子……没什么能孝敬师父的。”
“你把拳练好,便是孝敬。”
曾毅看着沈石捧着拳套的样子,心里也有几分欣慰。
这副拳套,他想了很久。
沈石无灵根起家,从猎户一路挣到筑基,每一步,都是肉身的路。
短剑御空,是修士的路;拳套,才是他的路。
“炼化本命法宝,分三步。”曾毅道,“头一步,引血,让法宝认你;第二步,融魂,让法宝通灵;第三步,祭炼,日积月累,让它与你同长。今日只做前两步。”
“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喷在拳套上。”
沈石依言。
血雾喷出,落在拳套上,没有散开。
那层暗哑的黑光张开一道口子,一口,把血吞了进去。拳套微微一震,指节处四道棱上,亮起极细的一线红,像一头刚睡醒的兽,睁开了眼。
“守住神魂,别抗拒。”
曾毅伸出一指,点在沈石的眉心,一缕神识渡了进去。
沈石只觉眼前一黑。
再往里,有一股冰冷的、躁动不安的东西,在拳套深处蠢蠢欲动,要把他的神魂顶出去。
那是骸骨里残存的凶性。
“稳住。”
曾毅的声音,在他识海里响起。
一股沉稳的力量压了下去,像一只大手,捂住了一头不安分的野兽的口鼻。
那股躁动,挣了几下,慢慢安静下来。
神魂与烙印,一点一点,交融。
荒滩上,风声渐歇。
足足半个时辰。
拳套忽然化作一道黑光,没入沈石双手,在手背上留下两道淡淡的暗纹。心念一动,暗纹浮起,拳套重新出现,严丝合缝,贴着他的指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