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盯着地上的碎砾,半晌没有出声。
一拳,三块磨盘大的岩石。
手不疼。
不止不疼,拳套内壁的纹路贴着指骨,暖烘烘的,像一层长在皮下的骨头。
他握拳,松开,再握拳。
指节处四道圆润的棱随着骨节起伏,一下一下地发烫。
“师父。”
他想说点什么,嘴角却先咧开了。咧得压不住,露出一口白牙,在灰蒙蒙的戈壁天光下晃眼。
“它……和弟子的手,像是一块儿长出来的。”
“嗯。”
青铜面具后,曾毅的嘴角也松了一线。
契合,他是料到的。
拳套认了主,纹路便与沈石体内那几处节点隐隐呼应,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该插的锁。
料不到的,是另一桩。
修仙界的人,一谈本命法宝,想的是剑、刀、印、鼎、幡。拳头是肉长的,谁会往拳头上套东西?体修赤手空拳,拳头硬一分,便是道行硬一分,套上东西,倒像是怕疼。
只有曾毅知道,在蓝星,有一种人,专门靠拳头吃饭。
他们在绳圈围起的方台上打,戴着八盎司、十盎司、十二盎司的拳套。套子不是怕疼,是为了让拳头敢放开了打。护住了手,才敢把拳抡满。
拳套在蓝星,是拳手的武器,也是拳手的铠甲。
何况,对手见了一副拳套,第一反应多半是护具,不会当成法宝。
等看出不对,拳已经到了。
这些话,曾毅没有说出口。
他只道:“心念一动,它便隐入手背。要用时,再唤出来。”
沈石低头,心念一动。
黑灰色的拳套化作两道淡淡的暗纹,没入手背。他再一动,拳套又浮出来,严丝合缝。他连试了五六遍,越试越乐,像个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师父,它叫什么名字?”
“灵性未开,名字不急。”曾毅道,“日日以气血温养,它认你认得久了,自会有个名字的影子。到那时,你再起。”
“弟子记下了。”
……
荒滩上的风,小了些。
曾毅负手,“为师,再教你一门拳法。”
“这套拳法,是上古时一位大能所创。”曾毅道,“形、劲、连,为师能教你。意,教不了。能学会多少,全凭你自己的悟性。”
“弟子明白。”
“站到侧面去,十丈外。”
沈石依言退开,站定。
曾毅往前走了十余步,在一片平整的碎石滩上立住。他没有摘面具,也没有摆什么起手式。双脚微分,右拳收于腰侧,左掌自然下垂。
不催灵力、不动符文经络、不运血络里那条江河。
只用这副身子本来的力气。
“第一式,开山。”
一拳。
寻常的一记直拳。
拳锋出去,拳风“呼”地一声,贴着地面推开,前方的碎石齐刷刷往两边让,犁出一道浅沟。
沈石在十丈外,只觉得一阵风,拂过衣角。
“第二式,摧城。”
这一拳,重了。
不止重了一点,拳风出去,不是“呼”,是“轰”。
地上那层细沙被整个掀起,像一块毯子被人抖了一下,第二道气浪压着第一道的余势,从沈石身侧撞过去,衣袍猛地贴在身上,往后一鼓。
“第三式,裂地。”
拳落在地上。
一道裂缝,从曾毅脚前笔直蔓出去,十丈,二十丈,三十丈,一路咔咔作响,没入荒滩深处。气浪撞在沈石胸口,逼得他退了半步。
“第四式,撼天。”
曾毅拔地而起,起了三丈有余,一记自下而上的冲天炮拳,轰向头顶。
“砰!”
拳风冲霄,灰白的云层被撕开一个圆洞,天光漏下来,笔直一束,落在碎石滩上。
气浪横扫,沈石把脚后跟钉进碎石里,才没有被推倒。
一浪强过一浪。
他的衣袍,从猎猎作响,变成了绷得发紧。
“第五式,覆海。”
拳势由刚转柔。
漫天拳影,一重压着一重。整片碎石滩像起了潮,一浪未平,一浪又起,一圈一圈往外推。
沈石脚下的石子,跟着起伏、滚动,像踩在海面上。
“第六式,摘星。”
拳影骤然合一,凝成一线。
远处一块房屋大的巨岩,“嗤”的一声,被穿出一个拇指粗的洞。
洞口光滑如镜,没有一丝碎屑,岩石之后,一条笔直的沟,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第七式,碎虚。”
拳锋所指,空气像被搅乱的水面,荡起一层看不见的涟漪。远处的山影晃了一晃,像隔着一层热浪。沈石眼前一花,耳中嗡的一声,胃里翻了一翻。
“第八式,归元。”
最后一拳,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声响。
可是,所有的气浪,在这一瞬,忽然往回收。像潮水退回海里。风停了,沙落了。以曾毅为中心,一方圆形的空场荡开,他脚下的碎石,已被碾成了细粉。
荒滩上,只剩下一条浅沟,一道裂缝,一个光滑的洞,一圈细粉,证明刚才有过什么。
曾毅收势。呼吸平稳,像刚散完步。
沈石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见过屠横的拳,是一头牛撞过来。眼前这套,是一座山,一寸一寸压下来。到了最后一拳,山又退回了原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擂台上那些得意的招式,轻得像一把草。
“记住了么?”
沈石咽了口唾沫。
“记住了。”
猎户出身,认路认脚印,是祖传的本事,眼睛看过的东西,很难忘。八式的起手、落脚、拳路,他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
“那便演练一下。”
沈石走到曾毅方才站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
“第一式,开山。”
一拳。形,对。
“第二式,摧城。”
形,也对。
“第三式……”
脚下一错,他才发觉不对。第三式的步子,要往前再滑半步。他滑了,重心却留在后脚上,上身前探,下盘跟不上,整个人一歪。
好容易稳住,第四式又要借腿起势。他的腿还没缓过来,拳先出了,成了一记软绵绵的勾拳。
他咬着牙往下打。
第五式,第六式。每一式之间,都要停一停,想一想,下一式怎么起。像走在冰面上的人,每一步,都得先试试冰厚不厚。
打到第七式,他右脚绊了左脚,一个趔趄,一头栽进碎石里,吃了一嘴沙。
荒滩上,静了片刻。
沈石趴在地上,啐出一口沙,爬起来,脸涨得通红。
“弟子……只学了个架子。”
“不错。”
“啊?”
“能把八式的形,一式不落地比划出来,已经不错。”曾毅道,“只是,你打的是八拳,不是八式。”
“弟子不明白。”
“这套拳法,威势全在一个‘连’字。”
曾毅竖起一根手指。
“一式落下,下一式必须立刻接上,中间不能有一口气的空档。你方才每一式之间,都停了半息,想下一步。威势,就在那半息里散了。”
“散了,便如何?”
“清零。前面几拳,白打。”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一种断,是被人替你断。那是后话,你先学会,不让自己断。”
沈石重重点头。
曾毅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套拳,一式比一式重。第二式的力道,是第一式的一倍;第三式,又是第二式的一倍。一路翻上去,翻到第八式,是第一式的一百多倍。”
“一百多倍……”沈石倒吸一口凉气。
“力道翻,耗费也跟着涨。气血,灵力,越到后头,越是吓人。”曾毅道,“你若第一拳就倾尽全力,第二拳,便是无米之炊。”
“所以,你得先摸清自己有多少家底。”
他看着沈石。
“把你的气血灵力,当成一笔账来算。第一式花多少,第二式花多少,到哪一式,账上见底。账算不清,一拳掏空,后头全接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