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炷香,议事厅里便坐满了人。
灵炭烧得正旺。炭是铁云矿脉新出的青灵炭,无烟,火色泛青,烘得满厅暖融融的。檐下的冰凌还没化尽,戈壁的朔风刮过,呜呜地响。
曾毅风尘未洗,径直坐上主位。
长案两侧,七位长老依次落座。
龙三腰背笔直,像一杆立着的枪。梦箐一袭素衣,指尖轻叩案沿,凝神时,眸底总有一线异色。铁锤老六满手炉灰,胡茬里还沾着铁屑,一坐下,黑檀椅便吱呀作响。
公输崇掌心里转着一具巴掌大的木傀,那是他思索时的习惯。
卧蟾老人袖口带着一缕药香,脸色比往日暗了些。
姜长晖与卫镖主并肩而坐。
门一合,阵法全开。
魂老立在曾毅身后,千机傀儡的玄铁面具,被炭火映得一明一暗。
曾毅环视一圈,没有寒暄。
“落霞城的大比,诸位想必已经听说了。今日召诸位来,不为这个,另有一桩事。”
他取出一枚玉简,往案上一放,神识一引。
半空中,亮起一幅舆图。
山脉蜿蜒,两山之间,一道狭长的峡谷,被一圈朱红圈住。
“东域,青云峡。”
“二十多天前,东域边境,天裂开了一道缝。”
曾毅的声音不高,厅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天地灵气震荡了三天三夜,才渐渐平息。东域几家宗门联手探查,发现缝隙之后,是一处秘境。”
“秘境?”龙三皱眉,“东域并非没有秘境,何至于……”
“这一处不同。”曾毅道,“它是仙界崩碎的一角。”
厅里,有人的茶盏,轻轻磕在了案沿上。
铁锤老六张着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仙界?公子说的,可是万载之前塌了的那个仙界?”
“正是。”
曾毅屈指,在舆图上一点。
“缝隙背后,有一座洞府。圣城之人推断,是一位金仙的洞府。”
“金仙……”
卫镖主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走了半辈子镖,天南地北,什么稀罕事都见过,这两个字,却只在酒后的闲话里听过。
公输崇掌心里的木傀,停了。
“化神,炼虚,合体,大乘,真仙。”他喃喃道,“再往上,才是金仙。老朽这辈子,连化神,都只在典籍里见过。”
姜长晖按着膝头的剑,缓缓道:“剑道典籍里记着,金仙一剑,可断星河。”
没有人笑他夸大。
炭火“啪”地爆了一朵火星,落在青石地上,转眼就黑了。
……
曾毅留意着每个人的神色。
龙三蹙眉,梦箐垂眸,公输崇指间的木傀,转得越来越慢。
卧蟾老人袖中的手,攥紧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洞府外围,有金仙留下的禁制。”
曾毅续道,“要开启,须得大批修士联手,单凭哪一家,都撑不起。东域与圣教离了契约,各出人手,联合开启禁制,洞府之中所得,各凭机缘。”
梦箐指尖一停。
“那几日,醉春风确实收到过一则消息,说东域边境有天象异动。”她轻声道,“属下当时只当是寻常天象,没往心里去。”
“不怪你。”曾毅道,“东域的人,自己也吵了几日,才弄明白那是什么。”
他又取出一枚青白玉符,放在案上。
玉符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圣教的云纹。
“这是圣城给的集结信物。圣教近期,会自各脉各城筛选修士,前往东域。师尊在落霞城,得了名额,随行之人,由我自己挑。”
他环视众人。
“师尊让我率队。两个月后,圣城集结,具体的规矩,师尊也不清楚,要到了圣城才知道。”
厅里静了好一阵。
最先开口的,是卫镖主。
“这么说,近来那些传闻……不全是假的?”
“什么传闻?”
“镖行里这半年,传得最凶的,便是各处秘境洞府。”
卫镖主端起茶盏,又放下。
“两个月前,一支自蛮荒疆域回来的商队,在城里住过三天。领队的说,蛮荒深处,有一座山腹裂开,露出一座仙人洞府。两位元婴真人闻讯赶到,在洞口斗了三天三夜,打塌了半边山。”
“我收到的,更杂。”
梦箐轻声接话。
“海外有一座岛,凭空浮出海面,岛上灵气浓得化雾。各路修士蜂拥抢滩,三天里,海面上漂了上千具尸体。有人说,岛后来又沉了;也有人说,是被某位大能收走了。这件事,属下听到的说法有七八种,没有两种对得上。”
龙三沉吟片刻,道:“灵矿上也有一桩。西域沙海深处,有人挖出半截青铜城门,门上的字,没人认得。前后进去探的七八支队伍,只出来了三个人。”
“三个人,疯了两个。”梦箐补了一句。
姜长晖也开了口,难得多说了几句:“剑修圈子里,另有一桩。中州一座古剑冢,半年前夜夜剑鸣。有人说,是冢里的剑,在等主人。”
……
厅里,一时无人说话。
这些传闻,他们都听过。
听了,也就听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谁会当真?
直到今日,听曾毅亲口说出“仙界崩碎”四个字。
卧蟾老人抚着长须,叹了口气。
“十条传闻,九条是假的。可只要有一条是真的,便是天大的事。”
“老朽先前,是看轻了。”
“自域外生命接连脱困,天地间的异动,便一年多过一年。”梦箐道,“属下一直以为,是巧合。”
“不是巧合。”曾毅道,“师尊说,往后这样的秘境,只会越来越多。”
这句话,落在厅里,比炭火还沉。
公输崇放下茶盏,把木傀搁在案上,捋了捋胡须。
“老朽倒有一桩想不明白。”
“公输道友请讲。”
“这几年,圣教夺灵一脉,在东域打了不少宗门战争,掳走的修士,成百上千。”公输崇缓缓道,“东域各宗,为此结成正道联盟,与夺灵一脉,是不死不休的仇。如今秘境出世,他们竟肯与圣教坐在一张桌上,立契合作?”
这话,问到了不少人心坎里。
铁锤老六挠头:“就是!换了老六,宁可砸了炉子,也不跟仇人同桌吃饭。”
梦箐想了想,轻声道:“属下倒觉得,不奇怪。”
“圣教与东域比邻,秘境出世,动静那般大,瞒不住。”梦箐道,“圣教必然会派人。东域的人、圣教的人,一同挤在秘境门口,不撞上才怪。”
“禁制还没开,人先死一批,谁也讨不了好。”
她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
“东域索性先把圣教拉进来,立下契约,各出人手,共同开启。至少在禁制开启之前,双方的刀剑,不会先见血。这样一来,冲突,便少了许多。”
“梦箐所言不差。”曾毅道,“据我所知,大半年来,夺灵一脉与东域各宗,已极少大动干戈。想来,双方早在暗中谈过。”
“梦箐长老此话有理。”
卧蟾老人点头,“老朽当年在安阳城,与东域来的修士,常有往来。”
“东域并非只有正道联盟一家。”老人道,“另有几方魔道宗门,行事狠辣,各有靠山,与正道联盟,斗了不知多少年。”
“秘境出世,这几方魔道宗门,焉能不动心?必然也要插手。”
“如此说来,正道联盟拉上圣教,一则是人手不够开禁制,二则……”
卧蟾老人抚须,“怕是为了牵制魔道宗门。”
公输崇缓缓点头。
“这么说,东域正道联盟,打的是驱虎吞狼的主意。”
“也未必不是引狼入室。”梦箐道,“圣教并非铁板一块。夺灵一脉在东域掳人,圣教别的几脉,未必乐见。可真到了秘境里,谁让着谁,难说。”
铁锤老六把茶盏往案上一搁。
“管他驱虎吞狼,还是引狼入室,反正都是狼!依老六看,都得防着!”
厅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气氛,松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