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毅看着这几位长老,心里生出几分欣慰。
论修为,未必人人顶尖,论见识,却个个老辣。
“诸位所言,都有道理。”他道,“师尊也说过,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仇敌。正道联盟、圣教、魔道宗门,三方心思各异,这一趟,不会太平。”
“不过!”
他话锋一转,“不管他们各自打的什么算盘,此番,我们是必去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师尊有命。其二,符天宗要在圣教立足,这一趟,便是头一回亮相。其三,金仙洞府的机缘,错过了,便不会再有。”
“还有一桩。”
曾毅的声音,沉了下来,“此行,我们面对的,不只是外敌,还有内忧。”
他将吴泰临别时说的话,一字一句,讲给众人听。
“符天宗如今风头正盛,圣教各脉,有人看着不顺眼。”
“夺灵一脉,不必多说。毒修、尸修、器修、傀儡,哪一脉,都有自己的算盘。符天宗站稳了脚跟,等于从他们碗里,分走了一勺羹。”
他顿了顿。
“圣城集结的修士,来自各脉各城。到了秘境里,有人未必希望符天宗的人活着走出来。”
炭火噼啪。
龙三第一个开口:“树大招风,属下早有所料。”
“符天宗兴盛至此,被人惦记,也是意料中事。”公输崇淡淡道。
铁锤老六一拍大腿:“谁看不顺眼?让他来铁云城,老六拿炉子里的铁锤,请他当面瞧瞧!”
“师尊也说了一句。”曾毅嘴角微动,“若有人不服,直接打便是。”
“这话,对老六的胃口!”
老六放声大笑,厅里几个人,也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
曾毅等笑声歇了,才正色道。
“此行,以自愿为主,我只带几人。金仙洞府,禁制未明;东域、圣教、魔道,三方人马;再加上圣教之内的暗箭。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诸位回去,好好想一想。愿去的,七日之后,到此处向我言明。不愿去的,不必有愧。铁云城,同样需要人守。”
“是。”
众人起身,齐齐拱手,鱼贯而出。
厅门合上。
魂老的神念,在曾毅耳畔响起:“公子觉得,会有几人应下?”
“两人。”曾毅道,“梦箐,公输道友。”
“老夫也是这般想。”
……
铁云城里,大比的余热还没散。
茶楼酒肆里,说的全是屠横的龙身。
可议事厅里的这几位,这七日,过得与往常不同。
龙三照旧巡了矿脉。
灵矿口风大,他立在风里,把账册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铁锤老六的炼器坊,炉火一夜没熄。
他嘴上说着“老六这点本事,去了也是添乱”,手里的锤子,却一下一下,砸得比往常都沉。
徒弟们不敢吭声。
姜长晖与卫镖主,对坐饮了一夜的酒。
谁也没提去,谁也没提不去。
醉春风的灯火,亮到了天明,一幅东域舆图,被梦箐用蝇头小楷,批注得密密麻麻。
公输崇的傀儡坊里,公输奇陪着父亲。
天亮时,公输崇伸手,摸了摸傀儡冰凉的肩甲。
丹阁后院,药圃里的炉火,冷了。
卧蟾老人在圃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对着一株枯了叶的老参,一动不动。
……
第七日,清晨。
议事厅里,炭火依旧,人,也依旧是那七位。
曾毅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七日已到。诸位,可有决断?”
“属下愿往。”梦箐第一个起身,没有半分迟疑。
曾毅点了点头。
梦箐是蝰蛇一脉的异瞳,战力,在分宗长老里,数一数二,有她同行,他放心。
“老朽也去。”
公输崇缓缓起身,把木傀,轻轻搁在案上。
“老朽会把压箱底的几具战傀带上,足抵几名结丹修士。傀儡铺面,交给奇儿,老朽放心。”
“有劳公输道友。”
曾毅点头。
傀儡不畏毒,不惧死,在禁制里,正是最好的探路石。
他本以为,到此为止了。
“老朽,也愿往。”
这一声,不高,带着一点苍老的沙哑。
厅里,静了一息。
铁锤老六猛地转头,瞪圆了眼:“老卧蟾?你一个炼丹的,凑什么热闹?”
卧蟾老人抚着长须,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曾毅的目光,在老人脸上,停了停。
炼丹师,走到哪儿都吃香。丹阁离了他,也要乱上一阵。这趟浑水,原本,没有必要蹚。
他没有当众追问,只把目光,移向了其余几人。
“属下修为浅薄,去了,只会拖累大人。”龙三拱手,“铁云城的灵矿与城务,属下愿替大人守好。”
“老六这点本事,在炉子边还行,到了金仙洞府,怕是连门都摸不着。”铁锤老六挠了挠头,难得有几分窘迫。
“姜某修为浅薄,只够在铁云城内巡防。”姜长晖道。
“卫某也是。”
卫镖主道,“镖行有句老话,不会趟水,别过河。卫某不去,便是帮城主的忙了。”
曾毅笑了笑。
“无妨。留守,同样要紧。”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城中诸事,由龙三道友总揽,姜道友、卫道友,负责城防与巡守。分宗那边,石敢他们几个,一并听龙三道友调遣。”
众人齐声:“是。”
“好。”曾毅点头,“诸位先散了。梦箐、公输道友、卧蟾道友,留一下。”
众人起身告退。
铁锤老六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瞪着卧蟾老人。
“老卧蟾,你那丹炉,回头老六给你换个耐烧的底。”他粗声粗气,“你要是回不来,老六可不替你收拾那一屋子破药罐!”
卧蟾老人抚须而笑:“那老朽,便非回来不可了。”
……
人走净了,厅里,只剩下四人,外加一具千机傀儡。
魂老袖袍一拂,厅门无声合拢,禁制,又加了一层。
曾毅看着面前三人,缓缓开口。
“三位,可知此行凶险?”
“金仙洞府,禁制重重。”梦箐道,“东域、圣教、魔道,三方各怀心思。属下明白,进去之后,未必还能出来。”
“老朽活到这个年纪,该见的,都见过了。”公输崇淡淡道,“不怕。”
曾毅点头,目光转向卧蟾老人。
“卧蟾道友。”
“大人请讲。”
“丹阁离不得你。炼丹师走到哪儿,都吃香。你又何必,去冒这个险?”
厅里,静了片刻。
卧蟾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抚着长须,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大人说得是。”
“只是,老朽这副身子,大限将近了。”
他声音很平静,像在说旁人的事。
“炼了一辈子丹,医遍了旁人,唯独医不了自己。这些年,延寿的法子,老朽能试的,都试过了。到头来,不过是多拖了几年。”
“金仙洞府,仙界遗存。”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里,亮起一点光,“老朽想着,拼一把。进去,寻一桩机缘。寻到了,是老朽的造化;寻不到,不过是死在路上,总好过死在丹炉边。”
曾毅沉默。
梦箐低下了头。公输崇握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
“再者,”卧蟾老人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大人莫当老朽,只会炼丹。”
他抬起右手食指。
指尖,悬着一滴墨绿色的液体,圆滚滚的,像一粒翠玉珠子,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嗒。”
那滴液体,落在案上。
没有声响。
青石案面,却无声无息地,凹下去一个指甲盖大的小坑,坑底泛起一圈细密的白沫,一股淡淡的腥甜,弥漫开来。
梦箐眸底的异色,轻轻一闪,没有说话。
“丹毒,本是一家。”卧蟾老人收回手,淡淡道,“老朽炼了一辈子丹,也琢磨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