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符道长生 > 第1217章 卧蟾老人的故事
  夜色渐深,铁云城的风卷着戈壁特有的粗粝,打在丹阁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卧蟾老人独自一人,顺着丹阁后院的石阶,缓步走入了一处深埋于地下的密室。
  密室不大,四周嵌着几枚柔和的荧光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似兰似麝,又带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老人在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下,伸手入怀,摸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灵兽袋。
  他解开袋口,轻轻一抖。
  “呱——”
  一声低沉、如同破锣敲击般的闷鸣,在密室中突兀地响起。
  一道暗绿色的影子从袋中跃出,稳稳地落在了老人面前的青石案上。
  那是一只足有海碗大小的蟾蜍。
  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幽绿色,背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九个暗紫色的斑点,每一个斑点都隐隐透出一股教人头皮发麻的毒气。
  它的双眼并非寻常蟾蜍那般鼓胀,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
  瞳孔如同一道竖线,冷漠、森然。
  九斑鬼蟾。
  在东域那本流传甚广的《毒虫异兽榜》上,这四个字,排在第三十七位。
  此刻,这只足以让寻常结丹修士望风而逃的三阶妖兽,却温顺地趴在青石案上,伸出猩红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卧蟾老人满是枯树皮般皱纹的手背。
  “老伙计,”卧蟾老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鬼蟾背上的疙瘩,那足以融化法宝的毒液,对他而言却如清水般无害,“咱们,又要回东域了。”
  鬼蟾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暗金色的竖瞳微微一缩,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低鸣,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示威。
  老人看着它,浑浊的眼中,泛起了一层久违的波澜。
  三百五十年了。
  有些账,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当“东域”这两个字再次从曾毅口中说出时,他才发觉,自己骨子里的血,还是会冷,还是会痛。
  他本不叫卧蟾老人。
  在三百五十多年前,东域边缘,那片常年被毒瘴笼罩的“万瘴林”外,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村里的人世代以采药为生,拿命去毒瘴里换取微薄的灵石。
  他叫李长生。
  一个在毒瘴林边长大的、最寻常不过的采药童子。
  李长生从小便对毒瘴林里的一草一木有着近乎直觉的敏锐。哪种草能解蛇毒,哪种花的花粉沾上会肠穿肚烂,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
  十岁那年,东域二流宗门“百毒谷”的执事路过村子,顺手为村里的孩童测了灵根。
  李长生被测出了木系真灵根。
  在那个穷乡僻壤,这无异于一步登天。
  他至今记得,离村的那天,父母那布满风霜的脸上,笑得有多开心。他跪在泥地里,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要在宗门里出人头地,接二老去仙城里享福。
  进了百毒谷,李长生展现出了惊人的毒道与丹道天赋。
  木系灵根亲和草木,他自幼在毒瘴林中打下的底子,让他在辨识毒草、炼制毒丹上如鱼得水。短短二十年,他便筑基成功,成了百毒谷内门中颇受长老看重的核心弟子。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
  转折,发生在他三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他接了宗门任务,重返万瘴林深处寻找一味罕见的“幽冥草”。
  在万瘴林最核心的一处天然毒穴中,他没有找到幽冥草,却在森森白骨之间,发现了一只巴掌大小、奄奄一息的暗绿色幼蟾。
  正是这只九斑鬼蟾的幼体。
  百毒谷的弟子,最是清楚这等毒物意味着什么。若是带回宗门,必是大功一件。
  可李长生没有上交。
  他看着那只幼蟾眼中挣扎求生的本能,像极了当年在毒瘴边缘苦苦求生的自己。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自己精修木系功法的精血,喂养了这只幼蟾,并与其签订了血契。
  从此,这只九斑鬼蟾,成了他性命交修的本命灵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李长生懂。
  所以他将鬼蟾藏得极深,平日里只用普通的毒蛇作为掩饰。整整十年,他在宗门内稳扎稳打,鬼蟾也在他各种毒丹的喂养下,渐渐褪去了幼年期的虚弱。
  直到那一天。
  他在洞府内尝试炼制一枚二阶上品的“融灵毒丹”,到了最关键的凝丹时刻,火力不济,丹气即将反噬。
  情急之下,他唤出鬼蟾,借了鬼蟾的一口本命毒息,稳住了丹炉。
  也就是在这一刻,洞府的禁制被人从外面用特制的玉牌解开。
  走进来的,是他在宗门里最信任的至交好友,陆平。
  陆平看着青石案上那只散发着恐怖毒气的暗绿色蟾蜍,眼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贪婪与震惊。
  “李师兄……这,莫非是《毒虫异兽榜》上的九斑鬼蟾?”陆平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长生心中一沉,收起鬼蟾,强作镇定。
  “陆师弟看错了,不过是一只侥幸在万瘴林边缘捉到的变异毒蟾罢了。”
  陆平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师兄好福气,好福气。师兄放心,今日之事,师弟绝不外传。”
  李长生信了。
  他以为十年的交情,抵得过一只毒物的诱惑。
  他错了。
  错得一败涂地。
  不到半个月,百毒谷的少宗主,古云飞,便带着两名结丹期供奉,直接踹开了他洞府的大门。
  古云飞,百毒谷谷主的独子。
  为人阴狠毒辣,资质平庸,却偏爱收集各种奇毒异兽来辅助修炼。
  “李长生,”古云飞坐在他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听说你手里,有一只九斑鬼蟾。交出来,本少主赏你三千中品灵石,外加一部玄阶功法。”
  李长生看着站在古云飞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陆平,心凉了半截。
  “少宗主明鉴,那不过是一只寻常变异毒蟾,绝非什么鬼蟾。”李长生咬牙道。
  古云飞笑了。
  他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
  “李长生,本少主不是来跟你商量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百毒谷,本少主看上的东西,还没有拿不到的。”
  古云飞站起身,走到李长生面前,压低了声音。
  “我听说,你老家在万瘴林外的小村子?你父母,好像都还健在?”
  李长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你别碰他们!”
  他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筑基中期的灵力几乎要压制不住。
  “砰!”
  古云飞身后的结丹供奉只是冷哼一声,一股威压如泰山压顶般砸下,李长生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骨裂的剧痛传遍全身。
  “给你三天时间。”古云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带着鬼蟾,来后山望月崖。记住,别跟本少主耍花样。你父母的命,比这只蛤蟆贱得多。”
  古云飞带着人走了。
  第二天,他接到了宗门传讯,他远在村落的父母,已经被“请”到了百毒谷的外门客栈。
  李长生没有选择。
  第三天,望月崖。
  风很大,吹得崖边的青松猎猎作响。
  李长生双手捧着灵兽袋,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鲜血顺着掌心滴落。
  古云飞带着陆平和几名护卫站在对面。
  “少宗主,鬼蟾在此。我父母呢?”李长生声音嘶哑。
  古云飞一招手,陆平走上前,接过灵兽袋。古云飞神识探入,确认无误后,仰天大笑。
  “果然是九斑鬼蟾!好!好!好!”
  他大笑着转身,留下一句话:“你父母在山下坊市的悦来客栈,自己去接吧。李师弟,宗门不会亏待你的。”
  李长生疯了一般地冲下山。
  他赶到悦来客栈,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子里,没有挣扎的痕迹。
  他的父亲,那个笑起来满脸褶子的老药农,和他的母亲,那个总是给他缝补衣衫的农妇,安静地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一盘没动过的烧鸡。
  他们的七窍之中,正缓缓流出黑紫色的毒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