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云城,城西。
公输傀儡坊的后院,机括咬合的“咔哒”声与灵木刨削的沙沙声,终日不绝。
公输崇推开后院的暗门,走入了那间专属于他的地下密室。
密室里没有点灯,只靠着四壁镶嵌的几枚月光石,散发着幽冷的光。周遭的木架上,陈列着一具具尚未完工的傀儡残肢,有的透着精铁的冷硬,有的泛着灵木的温润。
他走到密室中央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前,缓缓坐下,将那根颜色深沉的木杖横搁在案头。
城主府议事厅内的一幕幕,此刻仍在脑海中翻腾。
“东域,青云峡……”
“仙界崩碎的一角……”
“金仙洞府……”
公输崇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面上的木纹,那双历经沧桑的浑浊老眼中,此刻竟翻涌着难以遏制的波澜。
他答应曾毅去蹚这趟九死一生的浑水,固然是因为那句“金仙机缘”。
可真正让他这颗沉寂了百年的老朽之心,如死灰复燃般跳动的,却是“东域”这两个字。
东域啊。
那是曾毅口中的险地,却是他公输一脉,魂牵梦萦、却又讳莫如深的故土!
公输一脉,原先并非圣教之人。
这段秘辛,在如今的公输家族中,除了他这个族长,连少主公输奇都只知晓个皮毛。
数千年前,东域。
修仙界三千大道,百花齐放。
有人以剑入道,有人以丹入道,而他公输一脉的先祖,公输鲁班,却以凡人之躯,凭借着对机关木石的痴迷,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条“傀儡秘术”的大道。
先祖公输鲁班,惊才绝艳。
他创立的傀儡秘术,不仅能让死物如活人般行走坐卧,更能让它们吸纳灵石之力,施展法术,甚至结成阵法。
先祖以此秘术为基,在东域开宗立派,名为“墨宗”。
鼎盛时期的墨宗,是何等的光景?
山门连绵数百里,机括运转之声响彻云霄。天上飞的灵禽,水里游的巨兽,山门外巡守的力士,皆是傀儡所化。
墨宗出产的傀儡,分为“斗、御、辅、杂”四类,广受天下修士的喜爱。
无论是出门历练的散修,还是底蕴深厚的世家,都以拥有一具墨宗的高阶护卫傀儡为荣。那时的墨宗,灵石如流水般涌入山门,富可敌国。
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树大招风的道理,先祖们并非不懂。但傀儡一道,说到底是“造物”的生意。
墨宗虽然财力雄厚,门内也有几位元婴期的老祖坐镇,更有着成千上万的傀儡大军。但就顶尖战力而言,傀儡终究是死物,缺乏修士那般临阵突破、剑意冲霄的爆发力。
与那些传承久远的剑道宗门、魔道宗门相比,墨宗的底子,太薄了,也太软了。
墨宗就像是一个抱着金砖过闹市的孩童,引来了无数贪婪的目光。
毁灭的引线,是一场交易。
随着宗门规模的不断扩大,墨宗的生意遍布四海八荒。宗门内部管理难免出现疏漏。
几名贪图重利的执事,私下里将一批威力巨大的“杀戮型傀儡”,卖给了几个魔道宗门。
这批傀儡,在随后的正魔大战中,给正道修士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东域“正道联盟”震怒。
或者说,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黑夜。
正道联盟纠集了七大宗门的精锐,以“勾结魔道、为虎作伥”的名义,对墨宗发动了突袭。
没有审判,没有辩解。
只有屠杀。
那一夜的火光,将东域的天空染成了血色。墨宗的元婴老祖们,操纵着镇宗的“天机巨傀”,与正道联盟的化神大能死战,最终巨傀解体,老祖陨落。
成千上万的墨宗弟子被屠戮殆尽。
正道联盟的修士们,踏过满地的尸骸与破碎的机关零件,冲入墨宗的藏经阁与宝库,将先祖公输鲁班留下的高阶傀儡图谱、秘术典籍,洗劫一空。
墨宗,就此覆灭。
而公输崇这一脉的祖上,正是墨宗最核心的嫡系弟子。
在山门被攻破的最后关头,几位长老拼死炸毁了核心密道,掩护着公输一脉的祖先,带着宗门最核心的几卷“机关源典”逃了出去。
从那以后,公输一脉便开始了长达数千年的流亡。
他们逃出了东域,隐姓埋名,四处流落。
失去了宗门的庇护和海量的资源支持,那些惊天动地的巨型战傀、威力绝伦的杀戮傀儡,都成了图纸上的废墨。
为了生存,也为了躲避正道联盟的斩草除根,他们只能夹起尾巴做人。
他们将传承中那些杀伐凌厉的秘术深深隐藏,只敢制作、售卖一些低阶的劳作傀儡、护院傀儡,以此换取微薄的灵石糊口。
曾经名震天下的墨宗嫡传,沦落成了修仙界底层的“木匠”。
后来,祖辈们辗转流亡,进入了圣教的疆域,在安阳城那片鱼龙混杂的地下坊市里,扎了根。
直到遇见了曾毅。
直到公输崇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冒险,也是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举族搬迁,追随曾毅,来到了铁云城。
在铁云城,有符天宗的庇护,有灵矿的资源支撑。
公输一脉,终于不用再躲在阴暗的地下,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挂起傀儡坊的招牌!
这几年,公输坊日进斗金,家族子弟也逐渐丰衣足食。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公输崇不甘心啊!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老树皮般的脸,感受着体内那已经停滞了数十年的结丹后期修为,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不甘。
结丹后期。
在这铁云城,算得上一号人物。可放眼整个修仙界,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若没有元婴修士坐镇,公输一脉现在的繁荣,就像是沙滩上的堡垒,随便一个浪头打过来,就会灰飞烟灭。
当年鼎盛的墨宗尚且保不住,何况如今这小小的公输坊?
“我老了……”
公输崇喃喃自语,“气血衰败,寿元所剩无几。若按部就班地修炼,这辈子结婴无望。”
不结婴,公输一脉便永远是别人的附庸,永远不敢亮出“墨宗”的旗号!
“金仙洞府……”
“东域……”
公输崇猛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杖,浑浊的双眼在幽暗的密室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是天赐的契机!”
“去!哪怕是刀山火海,老夫也要去闯一闯!若能寻得一丝仙道机缘,突破元婴,我公输一脉,方有真正的出头之日!”
下定决心后,公输崇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激荡的心绪。
他拿起木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三下。
“笃、笃、笃。”
沉闷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
片刻后,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公输奇。
如今的公输奇,早已褪去了当年在安阳城时的那份轻浮与漫不经心。
这几年在铁云城协助打理傀儡坊的庞大生意,让他变得沉稳、内敛,眉宇间多了一份上位者的气度,修为也稳稳迈入了结丹初期。
“父亲,您找我?”公输奇恭敬地行礼。
“嗯。”
公输崇点了点头,指了指面前的蒲团,“坐下说。”
公输奇依言坐下,目光敏锐地察觉到了父亲今日的异常。那张向来古井无波的老脸上,竟透着一股罕见的肃杀之气。
“奇儿,召集家族所有筑基期以上的核心长老,半个时辰后,在地下正厅议事。”公输崇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输奇心头一凛。
地下正厅,那是家族面临生死存亡的重大抉择时,才会开启的地方。
“父亲,出什么事了?”他忍不住问道。
“去办吧,人齐了,我自会说明。”公输崇闭上了眼睛。
半个时辰后。
公输傀儡坊的地下正厅。
这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四周是坚硬的黑曜石墙壁,大厅正中摆放着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