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炼化墨守傀儡。
乌木匣打开。
一道土黄色的光浮起,化作一个巴掌大的婴孩虚影。通体半透明,盘着腿,眉眼刻板而沉静,像一尊供在庙里的小石像。
婴灵悬在半空,缓缓转了一圈。
它没有神智,只有一股厚重的气息,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
当年,它是玄岩山的护山老祖。
以肉身著称,围攻墨宗三年,山门没攻下,反被墨宗的傀儡大阵困死在阵中。
公输崇燃起三炷安魂香。
烟气绕着婴灵转了三圈,它缓缓下落,停在他掌心。
然后,他闭上眼,默念分神诀。
识海深处,那团属于他自己的神魂,像一轮满月。他小心地伸出一线意念,从边缘剥下一缕。
细如蛛丝。
剧痛,来得毫无预兆。
像有人用钝刀,在他的脑壳里刮。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十指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咬着牙,把那一缕神识,送进婴灵的眉心。
婴灵先是一颤。
然后,一口吞了进去。
炼化,开始了。
神识与元婴本源,一寸一寸地融合。他能感觉到那股“厚”,一层又一层,像土壤压来,沉,稳,毫不动摇。那是玄岩老祖留给这具婴灵的唯一遗产。
整整一个昼夜,他一动不动。
汗水湿透了衣背。
最后一丝神识沉入婴灵深处的那一刻,他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他与婴灵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的另一端,沉得像一块磐石。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卸下墨守的胸甲,把婴灵捧进天枢核。
婴灵一触玉髓壁,聚灵纹同时亮起,光芒沿着纹路奔涌,把它稳稳托在核心中央。
合甲。刻下最后三道禁制。十枚极品灵石,依次嵌入灵石槽。
墨守,醒了。
它的双臂缓缓抬起,掌心张开,又合拢。
动作迟缓,却稳得出奇,像在掂量自己的分量。
它转过头,对准了公输崇。
停了三息。
然后,向后退了一步,站定。
像一堵墙,立在了主人身前。
公输崇抬起一只手。
神识一动,墨守踏出一步,地面微微一震。
再一动,它抬臂格挡,空气里响起一声闷闷的风。
公输崇看着它,嘴角浮起一丝笑。
……
第三日,炼化飞鸢傀儡。
乌木匣一开,青白色的光像一道闪电,窜了出来。
“砰!”
婴灵直直撞上武库穹顶的阵纹,被一圈青光弹回,在半空乱闪,如一只受惊的飞蛾。
当年,它是追云观的观主。
一日遁行万里,号称元婴期无人能追,最后却死在墨宗的一座千机阵里。
死前,大概还在逃。
过了一阵,婴灵才勉强安静下来,悬在半空,微微颤动。
分神,剥丝,送入。
一个昼夜。
最后一丝神识沉入婴灵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石柱上,大口喘息。
隔了许久,才撑着起身,将婴灵放入右首傀儡的天枢核。
飞鸢的核比墨守的小,纹路却更精细。
婴灵一入,聚灵纹便如万千溪流汇聚,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合甲,刻禁制,灵石入槽。
双翼“唰”地弹开。
薄如蝉翼的金属叶,展开一丈有余,边缘泛着冷光。一声极轻的嗡鸣,在武库里荡开。
下一瞬,傀儡不见了。
只有一道风,从公输崇耳畔掠过。
他再抬头时,飞鸢已立在武库另一头的梁柱上,双翼微收,脚下石板,留下一圈浅浅的足印。
……
第四日,炼化非攻傀儡。
第三只乌木匣,是三只里最安静的一只。
匣盖掀开,一道淡金色的光缓缓升起,平平稳稳,没有一丝躁动。
婴灵悬在半空,眉眼温和,像一位入定多年的老道。
当年,它是青玄门的太上长老。道法中正,无长无短,样样皆会,样样不极。这样的人最难杀,也最难留名,所以族谱里只记了“青玄”二字。
他分神,剥丝,送入。
又是一个昼夜,婴灵入核,合甲,灵石入槽。
非攻,醒了。
它没有墨守的沉,也没有飞鸢的快。
它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握拳,转腰,退步。
一气呵成。
动作之自然,不像傀儡,像一个练了几十年的武人,在打一套最基础的拳。
……
三具傀儡并排立在武库中央。
养魂丹,吞了第七粒。
神魂,已经薄了一层。
他走进千机营,拆开储物袋,取出一部分傀儡。
百具。
斗傀六十,御傀三十,辅傀十。
傀儡一具一具“长”出来,在宽阔的空地上列成一个整齐的方阵。
百具傀儡,一动不动。
公输崇闭上眼。
神魂在一瞬间分裂成一百零一份。
一百份,分别探入百具傀儡的核心;最后一份,探入墨守。
他的识海里,同时亮起一百零一条线。
“起。”
百傀同动。
斗傀持矛前出,御傀举盾列阵,辅傀退入阵后。盾墙缓缓推进,每一步整齐划一,踏得地面“咚、咚、咚”地震。墨守居于阵眼,高出一个头,像一座山,立在百盾之后。
墨守抬臂,一掌,拍在身前的空气里。
一道无形的气浪贴着地面推开,推得盾墙前排微微一晃,又被后排稳稳顶住。
阵,没有乱。
阵形一变,由方阵,变作鱼鳞。
再变,由鱼鳞,变作长蛇。
识海里,像有一根针,在慢慢地扎。
他没有停。
他在试自己的极限。
极限,到了。
百傀的阵形,忽然晃了一晃。最外围的一具斗傀,脚下错了半步。
公输崇一口气收神,百傀同时静止。
他睁开眼,鼻下一缕温热的血,滑了出来。
“半个时辰。”
他抹去血,低声道。
“一百具傀儡,外加一具墨守,半个时辰是极限。”
……
第七日的子夜。
地下宝库内,三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骸骨傀儡,静静地矗立在公输崇的面前。
公输崇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同时操纵三只特殊傀儡。
他的神识,顺着那三缕分裂出去的本命神魂,瞬间连接到了三只特殊傀儡的体内。
在那一刻,公输崇的视野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仿佛同时拥有了四具身体。他能感受到“墨守”那坚不可摧的厚重感,能感受到“飞鸢”那种随时可以撕裂空气的轻盈感,也能感受到“非攻”那种力量与速度完美契合的充实感。
然而,仅仅维持了十息的时间。
“噗!”
公输崇猛地睁开双眼,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三只特殊傀儡眼中的魂火也随之剧烈摇晃,最终暗淡了下来。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
公输崇苦笑着擦去嘴角的血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以他目前结丹后期的神魂境界,根本无法同时承受三只元婴级别傀儡带来的神识压迫。这就像是一个凡人,妄图用三根细线去拉动三头狂奔的野牛,结果只能是线断人亡。
公输崇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自己的极限。
如果只是控制那百只普通傀儡,他凭借墨宗的神魂秘法,勉强可以做到如臂使指。
但如果换成这三只装载了元婴婴灵的特殊傀儡,他只能操纵一只!
若是强行操纵两只,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的时间,若是三只齐出,只能维持十息的时间。
“一百只普通傀儡,加上一只特殊傀儡,持续战斗半个时辰……这就是老夫目前的极限了。”
公输崇心中有了计较。
这听起来似乎有些局限,但在生死搏杀中,能有一尊拥有元婴战力且不惧伤痛、不畏毒气的傀儡作为肉盾或刺客,这已经是足以逆转乾坤的底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