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散去时,天色已近黄昏。
铁云城的冬日,日头落得早。戈壁的风卷着细沙,贴着青石长街扫过,檐下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落在未化的薄雪上,晕开一圈圈暖色。远处元磁山的山脊,只剩一线暗红。
梦箐没有乘车,也没有唤侍从,独自沿着城主府前的长街,往城南走去。
她走得不快。
议事厅里那一声“属下愿往”,说出口时干脆利落,此刻一路走来,心底那根弦,却一寸一寸绷紧了。
金仙洞府。
这四个字,心向往之,却也无比忐忑。
转过两条街,一座四层的朱漆楼阁,在暮色里亮了起来。
……
醉春风。
这是铁云城南最高的一座楼。
当年蝰蛇一脉随曾毅迁来铁云城,梦箐拿出在安阳城攒下的灵石,在城南买下一整片地,楼起了整整一年。基座用的是铁云矿山出的青灰条石,楼身仍是朱红木料,檐角却不再挂锦绣流苏,换成了一排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清脆得像戈壁商队的驼铃。
醉春风。
这三个字,在数年前的安阳城,代表的是脂粉、靡音与销金窟。然而如今,在这座铁云城里,这三个字,却已截然换了一副模样。
没有了倚门卖笑的莺莺燕燕,也没有了刺鼻的劣质香风。
如今的醉春风,是一座占地极广、闹中取静的雅致庄园。园内引了地底的灵泉,假山流水,修竹茂林。往来穿梭的侍女,皆是修为在身的清秀女修,举止得体,奉上的灵茶灵酒,皆是市面上难寻的上品。
这里,已然成了铁云城名流、大族族长、高级散修以及过往商行大掌柜们最爱聚集的场所。
在这座城里,人人都知道,醉春风的背后,站着城主府。
这是曾毅给予梦箐的绝对信任,也是梦箐追随曾毅来到铁云城后,凭借蝰蛇一脉惊人的手腕与底蕴,一手打造出的心血。
这里不卖风月,只卖一样东西,情报。
情报,最是金贵,也最是致命。
醉春风的最高层,是一间名为“揽星”的雅阁。
这里布置得极为素净,地龙烧得温暖如春,一炉上好的沉水香正吐着袅袅轻烟。
梦箐一袭深紫色的素雅长裙,乌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她静静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琉璃窗前,俯瞰着铁云城的万家灯火,那双淡金色的三花瞳中,流转着深邃而复杂的光芒。
方才在城主府议事厅内,曾毅铺开的那幅舆图,此刻仍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东域,青云峡。
金仙秘境。
梦箐缓缓走到宽大的紫檀木案前,纤细的手指在一张羊皮古卷上轻轻拂过。
这是一幅疆域图。
曾毅所在的这块修仙界,浩瀚无垠,大致被划分为五大疆域。
圣教疆域多为一望无际的平原与沃野,物产丰饶,四通八达,正因如此,圣教才能凭借地利之便,将触角伸向四面八方。
圣教之东,便是东域。那里十万大山连绵不绝,山势险峻,灵脉多藏于深山幽谷之中,自古便是剑修与正道宗门林立之地。
圣教之北,则是北蛮。那里是无尽的荒漠与戈壁,风沙漫天,环境恶劣。蛮族与凶悍的妖兽在恶劣的环境中争夺生存空间,民风最为彪悍。
圣教之西,名为中州。那是传闻中造化钟神秀的地方,灵气浓郁,名门大派更是底蕴深不可测。且有传闻,越过中州继续往西,还有更为广阔的神秘疆域,只是鲜少有人涉足。
而圣教之南……
梦箐的手指,停在了舆图的下方。
南疆。
那里,是一片被无尽毒瘴、原始森林和险恶大泽覆盖的古老土地。
那里,也是她的故乡。
梦箐的呼吸,微微沉重了几分。
淡金色的三花瞳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被绿色毒瘴笼罩的十万大山,听到了那些古老部落在祭祀时敲响的沉闷皮鼓声。
她不姓梦,蝰蛇一族,本无姓氏,只有部落之名。
在南疆那片崇尚弱肉强食的原始丛林里,妖族并不像人族那般建立城池宗门,而是以部落的形式聚居。
蝰蛇一族,是南疆强大的一支妖族部落。
他们占据了一片方圆数万里的辽阔疆域,依水而居,以毒为伴。
梦箐,便是蝰蛇一族其中一个部落族长的亲生女儿。
她出生的那一天,天生异象。
南疆的夜空中,罕见地没有了毒瘴的遮蔽,一轮金色的圆月高悬。
当接生的老妪将她抱出时,所有人都震惊地发现,这个女婴的双眼,并非寻常蝰蛇的竖瞳,而是一双淡金色的眸子。
瞳孔深处,三朵妖艳的花形纹路,正缓缓流转。
三花瞳!
这是蝰蛇一脉传说中的返祖血脉,是秉承了整个蝰蛇一族气运的无上天赋!三花瞳不仅能勘破世间一切虚妄幻术,更对天地灵气有着近乎恐怖的洞察力。
她的父亲,那位魁梧豪迈的部落族长,当场喜极而泣。
那是部落最荣耀的时刻。
父亲大摆筵席,宰杀了数百头高阶妖兽,邀请了各部落的族长前来庆生。
流水席摆了整整十天十夜。
这件事,甚至惊动了统御整个蝰蛇一族的族老会。
族老会高高在上,由几位存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组成。他们亲自下发了丰厚的赏赐,赐予了梦箐诸多天材地宝,甚至许诺,待她成年,便可直接进入族老会的核心秘境中修行。
那时的梦箐,是部落的掌上明珠,是天之骄女。
她在这份荣耀与宠溺中,无忧无虑地长大。
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句话,在残忍的修仙界和妖族中,更是铁律。
转折,发生在梦箐成年的那一年。
按照蝰蛇一族的规矩,每一位成年的族人,都要前往族老会所在的圣山,进入“血脉觉醒池”中,进行一生中最重要的血脉觉醒仪式。
那一天,梦箐走入了沸腾的血色池水。
当池水没过她的胸口时,异变陡生。
原本猩红的池水,竟在瞬间化作了璀璨的淡金色!一尊巨大的、长着三颗头颅的远古蝰蛇虚影,从池水深处咆哮而出,盘旋在梦箐的头顶,久久不散。
她的血脉纯度,甚至超越了族老会中那些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
那一日,她光芒万丈,出尽了风头。
可是,她却在不经意间,抬头看向了圣山高处的看台。
借助着刚刚觉醒的三花瞳,梦箐看破了虚妄。她看到了一位坐在主位上的大族老。
那位大族老,表面上慈眉善目,微笑着对她点头。
但在三花瞳的视线里,那具苍老的皮囊之下,灵魂已经腐朽不堪,散发着死亡的恶臭。
而那双盯着她的眼睛里,没有欣赏,没有欣慰。
只有赤裸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觊觎!
梦箐当时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后来她才明白,三花瞳,不仅仅是破妄之眼。对于那些寿元将尽、急需寻找完美肉身进行“夺舍”的老怪物来说,三花瞳的拥有者,便是天地间最完美的炉鼎与容器!
大族老看上的,根本不是她的天赋。
而是她的身体。
灾难,降临得毫无征兆。
血脉觉醒仪式后的第三个月,梦箐所在的部落,突然被族老会的大军团团包围。
罪名是:勾结人族修士,出卖南疆大阵机密。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几名人族修士的尸体和刻有阵法图的玉简,被堂而皇之地从她父亲的营帐地下挖了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部落的勇士们想要反抗,却被族长强行压下。
父亲被族老会的执法队锁上了困龙锁,即将押往万蛇噬心的死牢。
在被押走的前一夜。
父亲的一位生死至交,潜入了地牢,那是族老会中一位执事。
他带来了大族老的真实目的。
“逃!”
父亲在探监的间隙,咬破手指,用鲜血在衣襟上写下了一个字,托那位好友交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