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g市的秋天来得很晚,北方的银杏早已落尽,这里的叶子才刚刚染上金边。
我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站在远桥资本的高层会议室里。
窗外的天际线被秋日斜阳切成明暗两半,玻璃幕墙映出一个身姿挺拔的女人。
长桌尽头,最后一份并购案评估报告摊开在桌面上,末页签着我名字的缩写。
“以上,就是本季度的全部评估结果。”
我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
会议室静了一瞬,随即掌声从席间涌出来。
薄砚庭坐在首位,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带头鼓起掌来。
他用人的标准向来苛刻,能让他在会议上公开表态的事并不多。
“恭喜封总,正式成为远桥的初级合伙人。”
他站起身,将一份签署好的股权协议书从桌面推过来。
我拔出钢笔,然后落笔,一笔一划,没有再回头。
薄砚庭收回协议书,扫了一眼签名,点了下头。
像秋天落进泥土的叶子,安静而有分量。
这一年,我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精准的投资眼光,在这座城市彻底扎下了根。
那些凌晨两点的办公室灯光,那些翻到卷边的行业报告,那些谈判桌上据理力争后拿回来的项目,最终都变成了银行账户里令人踏实的数字。
我用丰厚的奖金和分红,在市中心买下了一套带大露台的平层公寓。全款。
签合同那天,中介递来厚厚一叠文件,问我要不要做任何改动。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环顾四面白墙。
没有参考意见,没有需要迁就的审美。
从落地窗的朝向到厨房台面的材质,每一寸都只对自己负责。
晚上,沈南乔拎着两瓶红酒来庆祝。
她窝在沙发上,鞋蹬掉,端着杯子翻看手机,一边点评我选的窗帘颜色。
忽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哎,你听说了吗?裴洛辰彻底完蛋了。”
我倒酒的手顿了一下。
瓶口在杯沿上磕出一声轻响,随即恢复平稳,酒液注入杯中,连一丝波痕都没有。
“没关注,怎么了?”
沈南乔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他之前那个项目数据造假的事被彻底查实。”
“张导在圈子里混了几十年,最看重晚节,出了这种事连夜把他踢出核心团队。”
“他现在连个普通讲师都混不上,只能去不入流的私企做基础数据员,每天对着excel表格机械录入。”
“那温以沫呢?”
“她更惨。”
沈南乔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发光。
“她到处甩锅给裴洛辰,说数据都是他经手的,自己只是被蒙蔽。”
“结果有人顺着这条线扒出她在国外交流期间就搞过学术造假。”
“证据一摆,学校二话没说直接开除。”
“听说她后来还去裴洛辰公司门口堵他,两个人当街吵起来,最后动手了。”
“围观的人拍了视频传到网上,点击量比他们发过的所有论文加起来都高。”
一地鸡毛。
狗咬狗,咬到最后,谁嘴里叼着的都不是骨头,只有一嘴对方的毛。
这就是他们引以为傲的理智和偏爱最终的下场。
我端起酒杯,隔空递向沈南乔。她也举起杯子,杯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敬新生。”
“敬自由。”
周末,我独自去了g市郊外的植物园。
这里也有一条银杏大道,比记忆里的那条窄一些,但树冠更密。
秋风吹过,金黄的叶子离开枝头,纷纷扬扬铺满一地。
不少情侣蹲在树下,手指拨开落叶,认真翻找着所谓的心形叶子。
有个女孩捡到一片,举过头顶冲男朋友喊:“找到了!这片是不是很完美?”
男生凑过去看,两个人笑成一团,小心翼翼把叶子夹进手机壳里。
企图用一片脆弱的植物,来拴住虚无缥缈的永远。
我裹紧身上的风衣,踩着厚厚堆积的落叶,从他们身边走过。
鞋跟陷进松软的叶层,每一步都发出干燥的碎裂声。
没有低头去捡任何一片。
走到大道尽头时,手机响了。
“在哪?”薄砚庭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沉稳。
“植物园散步。”
“晚上有个艺术展,新锐建筑师的联展。一起去看看,顺便吃个饭。”
“好啊,我请客。”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一声。
“老规矩。”
挂断电话,我抬头看向头顶湛蓝的天空。
阳光穿透金色的树冠,碎成一地斑驳,落在我的脸上,落在空无一物的指间。
那本夹着残破叶子的集册,早在我离开北方的第一天就被扔进了垃圾桶。
它和其他废弃物一起被运走、压缩、掩埋,再也找不到了。
我的人生,早就自己构建了完整的家园。
地基是我亲自打的,承重墙是业绩和合同垒起来的,窗户朝向我自己选的方向。
再也不需要别人随手施舍的叶子,来定义我的“永远”。
我转身往回走。
银杏大道上又一阵风起,叶子雨一样落下来。
身后那对情侣还在翻找着什么,而我朝着停车场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
手机又震了一下。
薄砚庭发来一个定位,附了一句话:七点,门口等你。别穿高跟鞋,展厅很大。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
风声在身后追了一阵,终于散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