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
宋慈却只是眨了眨眼。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什么发火。
宋慈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太后娘娘,您这话问得臣妾好生伤心。”
宋慈抬起手,用帕子按了按并无泪痕的眼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少女怀春特有的痴缠与执拗。
“臣妾知道,姐姐素有才名,又端庄娴雅,是京中贵女的典范。太后喜欢姐姐,那是常理。可臣妾也是宋家的嫡女,是相府正儿八经的小姐。难道就因为臣妾性子活泼了些,就不配进这宫门,不配伺候皇上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膝行半步,仰望着太后。
“臣妾心悦皇上已久。那年上巳节,皇上在护城河边策马而过,臣妾只看了一眼,这魂儿就被勾走了。从那时候起,臣妾就发誓,这辈子非君不嫁。原本听说皇上要选后,臣妾在家中是日日求神拜佛,只盼着能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太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丫头在说什么鬼话?
编!接着编!
“你是宋家嫡女不错。”太后冷笑一声,强压着怒火,“可哀家当初给相府下的懿旨,虽然没明写名字,但话里话外指的都是你那个知书达理的长姐!你宋家这是欺哀家老眼昏花,还是觉得这皇家的婚事可以由着你们姐妹俩私相授受,随意调换?”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便是欺君之罪。
大殿内的宫女太监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皇家秘辛,回头被灭了口。
半夏跪在后头,冷汗已经把后背湿透了。她死死盯着自家小姐的背影,心里默念着漫天神佛保佑。
宋慈却半点不慌。
既然太后把话挑明了,那她就得把这水搅得更浑些。
“太后明鉴!”
宋慈磕头行礼。
“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迎娶宋相嫡女为后。臣妾乃是父亲的原配正妻所出,族谱上记名的大小姐。这嫡女二字,臣妾当得起,也担得起。既然圣旨未曾指名道姓说是宋央,那臣妾坐上这花轿,便是顺应天命,何来欺君一说?”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无赖般的坦荡。
“至于私相授受太后更是冤枉臣妾了。出嫁当日,姐姐也是欢欢喜喜上了那花轿的。只不过”
宋慈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只不过,姐姐上的,是去护国将军府的花轿。”
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
这姐妹俩是商量好的!
“你”太后气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身子晃了晃,旁边的赵嬷嬷赶紧伸手扶住,“好个宋家,好个姐妹情深!你们这是把皇家和将军府当猴耍吗!”
“怎么能说是耍呢?”宋慈一脸无辜,“臣妾仰慕皇上的龙章凤姿。况且”
宋慈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上了几分羞涩的软糯。
“况且,臣妾昨夜已经伺候过皇上了。”
太后当然知道。
赵嬷嬷今早就在她耳边汇报过,昨晚椒房殿叫了三次水,动静大得很。皇帝今早走的时候,还一脸餍足,特意免了皇后的早起。
宋慈见太后不说话,便大着胆子,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领口。
那个动作看似只是在整理衣襟,实则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截雪白的脖颈。
在那细腻的肌肤上,几枚暗红色的吻痕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些发紫,昭示着昨夜那个男人的占有欲有多强。
太后的老脸瞬间有些挂不住。
她虽然是在这后宫里斗了一辈子的女人,但看着宋慈这么直白地亮出战绩,还是觉得有些眼晕。
“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
宋慈把领口拉回去,遮住那些痕迹,语气恭顺。
“臣妾如今已是皇上的人,是这大乾朝名正言顺的皇后。姐姐在将军府此时恐怕也已经礼成。木已成舟,太后若是这时候再想把我们换回来怕是皇上不答应,陆将军也不答应。这一来二去,皇家的颜面,相府的体面,可就都要让人看笑话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太后死死盯着宋慈。
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丫头。
这哪里是个没脑子的混世魔王,分明是个看透了利害关系、敢拿自个儿名节做赌注的赌徒!
大殿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
太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回软塌上。她闭了闭眼,那只捻着佛珠的手无力地垂在膝头。
这一局,是她输了。
输在没有那个魄力去撕破这层遮羞布。
“好好一副伶牙俐齿。”
太后睁开眼,眼底的怒火已经退去。
“看来相府这些年,没少在你身上下功夫。哀家以前倒是看走眼了。”
宋慈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她并没有得意忘形,反而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些。
“太后谬赞了。臣妾不过是有些小聪明,哪里比得上太后的高瞻远瞩。”
她膝行上前,伸出手,想要去替太后捶腿。
“臣妾知道,太后想要的是个懂事、孝顺的儿媳妇。姐姐能做的,臣妾也能做。姐姐做不到的,臣妾为了太后,为了皇上,也会学着去做。”
宋慈抬起脸,眼神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臣妾自知性子野了些,不懂宫里的规矩。但这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学的。往后日子还长,太后若是觉得臣妾哪里做得不好,只管教导。臣妾皮糙肉厚,打得骂得。只要太后能消气,哪怕让臣妾在这碎瓷片上跪上一整天,臣妾也绝无怨言。”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卖了惨。
太后看着伸到自己膝盖上方的那双手。
太后嫌恶地把腿往回缩了缩,避开了宋慈的触碰。
“行了。”
太后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疲惫和厌烦。
“别在哀家面前演这一出母慈子孝的戏码。哀家看着眼晕。”
她挥了挥手。
“这里的茶水脏了,哀家也没那个胃口喝你的媳妇茶。你既然这么懂规矩,那就回去好好学学怎么当这个皇后。别以为爬上了龙床,这凤位就能坐得稳。这后宫里的水,深着呢。”
赵嬷嬷极有眼色地端上一杯新茶,想要递给太后压压惊。
太后摆摆手,拒绝,“哀家不想喝,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