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力打力
太后这是动了真火了。她这辈子掌控欲极强,最恨的就是被人算计,被人当猴耍。如今宋家姐妹给她来了这一手狸猫换太子,偏偏她还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宋慈见好就收。
太后靠在软榻上,那只戴着纯金护甲的手指按着太阳穴。她刚发了一通火,这会儿脑袋又开始疼了起来。
她眯着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慈。
这个丫头,即便嘴上说着服软的话,可眼里的执拗展露无遗。
在这后宫里,只有弯下腰做奴才的人才能活得长久。既然宋家想玩狸猫换太子,那她这个做太后的,就得教教这新皇后,什么叫规矩。
碎瓷片还在地上散着寒光。
太后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让赵嬷嬷把这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拖下去,去佛堂跪那硬邦邦的蒲团,好让她那张利嘴长点记性。
“母后昨夜没睡好吧。”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直接截断了太后到了嘴边的话。
太后动作一顿,眉头拧成个疙瘩,那股子被打断的不悦让她眼底的戾气更重了。
“你说什么?”
宋慈没急着回话。
她跪在地上,视线却没闲着。从进门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
太后的眼底有一层很难遮住的青黑,即便用了厚重的脂粉也盖不住那种疲态。她说话时气息有些短促,并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心火旺盛导致的虚浮。最重要的是,太后手边那盏没喝几口的茶。
那不是普通的贡茶,闻着味儿有一股子酸枣仁和合欢皮的味道。
那是安神助眠的方子,而且下药极重。
大清早的喝这种茶,除了昨晚一夜未眠,急需压制心火,没别的解释。
宋慈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太后想拿捏她,她何尝不想在这位老佛爷身上找个突破口。
“臣妾是说,太后眼下青黑,印堂虽然饱满却隐隐发红,刚才又几次按揉太阳穴。再加上这殿内熏的是沉水香,手边备的是加倍量的安神茶。这些都说明,太后受失眠之症困扰已久,昨夜更是辗转反侧,怕是连两个时辰的安稳觉都没睡足。”
太后心里咯噔一下。
这死丫头,眼睛倒是毒。
她这失眠的老毛病是这两年才落下的,平日里除了贴身的赵嬷嬷和太医院的院判,没几个人知道这其中的厉害。她好面子,总觉得身为太后若是连觉都睡不好,那是福薄的象征,所以对外总是端着一副精神矍铄的样子。
如今被这刚进门的小辈一语道破,太后只觉得像是被人扒了一层皮,脸上火辣辣的。
“一派胡言!”
“哀家身子骨硬朗得很,吃得香睡得好。你少在这儿跟哀家装神弄鬼,怎么,你会看相?还是说你把你那点聪明劲儿都用在怎么窥探哀家的起居注上了?”
赵嬷嬷在一旁也沉下了脸,上前一步呵斥道:“皇后娘娘,这慈宁宫的事儿,不是您该随意揣测的。太后凤体安康,您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大不敬。”
宋慈听着这主仆俩一唱一和的否认,心里想笑。
“太后息怒,臣妾哪敢窥探凤体。”宋慈也不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恭顺的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笃定,“臣妾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家母也曾受此症困扰。”
“哦?”太后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你也别把你那相府说得跟医馆似的。林氏身子骨那是京城出了名的好,少拿这种话来诓哀家,想以此邀功讨赏?你这手段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外人看着光鲜,里子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宋慈不管太后的冷嘲热讽,自顾自地往下说。
“母亲那段日子,日日入睡困难,稍微一点动静就惊醒,醒了便是一整夜的头疼。吃了多少汤药都不见效,脾气也跟着暴躁了不少。”
宋慈这话半真半假。
林氏确实有一阵子睡不好,但也只是偶尔。不过这症状描述,却是句句都戳在太后的心窝子上。
太后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症状,跟她简直一模一样。
尤其是那头疼,就像是有只虫子在脑子里钻,疼得人心烦意乱,看谁都不顺眼。
“后来呢?”
太后没忍住,脱口而出问了一句。问完她就后悔了,立刻板起脸,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宋慈假装没看见太后的尴尬,继续说道:“后来,臣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了一套按摩的手法,又去请教了一位游方的老大夫。那大夫说,这失眠多是因为肝火上炎,经络不通。光吃药那是隔靴搔痒,得把那股子堵在脑袋里的火气给揉散了才行。”
“臣妾学了这手法,给母亲按了几次。虽然不敢说断根,但母亲当晚就能睡得沉些,头也不那么疼了,慢慢的,又恢复了。”
太后在那儿听着,心里头那股子意动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若是真能止疼
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啊。
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宋慈,心里那道防线还是竖得老高。这丫头是个不安分的,万一趁机下黑手怎么办?
“行了。”太后放下茶盏,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哀家没那个闲工夫听你讲故事。你有这孝心是好事,回去给林氏多按按也就是了。哀家这儿不缺太医,也不缺伺候的人。”
这就是拒绝了。
赵嬷嬷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请宋慈退下。
谁知宋慈竟然直接从地上站了起来。
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经过太后的允许,她就那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径直朝着太后的软榻走了过去。
“你做什么!”
太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那双总是带着威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大胆!皇后这是要造反吗!”
赵嬷嬷反应极快,身子一横,直接挡在了太后身前,眼神凶狠地瞪着宋慈。
半夏跪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她家小姐疯了吗?这可是太后啊!她想冲上去拉住宋慈,可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只能捂着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