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摩
宋慈脚步没停。
她站在赵嬷嬷面前,脸上带着笑意。
“请嬷嬷让开。”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后既然不信,那臣妾只能斗胆试一试。若是按坏了,臣妾这条命赔给太后。若是按好了”宋慈目光越过赵嬷嬷的肩膀,直直地看向太后,“太后也能少受些罪,不是吗?”
赵嬷嬷被那眼神逼得心里发毛,一时间竟有些犹豫。她是贴身伺候太后的,最清楚太后这段时间遭了多大的罪。太医院那帮老古董开的方子越来越苦,效果却越来越差。
“让她过来。”
太后突然出声了。
“哀家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若是没用,刚才那满地的碎瓷片,你就给哀家跪着捡起来。”
宋慈毫不在意地笑了笑。
赵嬷嬷心不甘情不愿地侧开身子。
宋慈走上前,站在软榻背后。
一股带着淡淡药草香的气息从她身上传过来,冲淡了太后身上那股子甜腻的沉水香。
太后浑身僵硬,背部肌肉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防备。
宋慈没急着动手。
她先是把手掌搓热。掌心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太后,放松些。您这脖子硬得跟石头似的,气血上不去,头自然要在那里闹腾。”
宋慈说着,那双温热的手已经贴上了太后的后颈。
太后浑身一哆嗦,下意识想躲。
“别动。”
宋慈的大拇指已经精准地按在了太后后脑勺下方的风池穴上。
第一下按下去,太后疼得差点叫出声来。那种酸、胀、痛混合在一起的感觉,瞬间顺着脊椎骨窜到了头顶。
“你轻点!想要哀家的命吗!”
太后咬着牙骂道。
“堵得太厉害了,轻了没用。”
宋慈声音冷静,完全没了刚才那副恭顺的小媳妇模样。
她手里的力道非但没减,反而加重了几分,顺时针开始研磨。
太后疼得直吸凉气,手指死死抓着扶手,指甲都泛了白。她想喊停,想让人把这无法无天的丫头拖出去砍了。
可就在那股子钻心的酸痛过后,一种奇异的热流突然从那个穴位散开,像是有一只温暖的手,正在一点点抚平那些纠结成团的经络。
原本脑子里那种像是被重锤敲打的钝痛,竟然奇迹般地轻了一分。
太后原本到了嘴边的骂声,生生咽了回去。
宋慈感觉到了手下肌肉的细微变化。
从最初的抗拒僵硬,到现在的慢慢软化。
她嘴角上扬。
成了。
宋慈的手指顺势向上,滑到太后的发际线边缘。
她变换了手法,从按压变成了推揉。
“这里常年会觉得像是戴了个紧箍咒,是不是?”宋慈低声问道,声音轻柔得像是诱哄。
太后没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嗯”。
宋慈乘胜追击。她的双手游走到了太阳穴,然后是头顶的百会穴。
她的动作并不花哨,也没有那些宫女们为了讨好太后而刻意做出的轻柔做作。每一次下指都极稳,极准,直奔痛点。
赵嬷嬷站在一旁,静静的观察着。
她伺候太后几十年,从未见过太后在别人面前露出如此放松的神态。
太后原本紧皱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那双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
呼吸声从急促变得平稳,最后变得绵长。
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在空中盘旋出一个个虚无的圈。
宋慈的手并没有停,只是放慢了节奏。
她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陷入半梦半醒状态的老妇人。
这就是皇权顶端的女人。醒着的时候像是只时刻准备扑咬的母狮子,睡着了,也不过是个满脸皱纹、需要靠安神茶续命的可怜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太后的头微微一歪,身子彻底软了下来,靠在了软榻的靠背上。
她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宋慈手上的动作缓缓收住。
她并没有立刻撤回手,而是虚虚地搭在太后的肩膀上,维持着那个姿势。
她抬起头,目光对上了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赵嬷嬷。
宋慈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赵嬷嬷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连太后睡着了不能受风这种大事都忘了提醒,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这相府的二小姐,哪里是个混世魔王。
这分明是个成了精的狐狸,手里还有真本事。
宋慈确信太后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这才小心翼翼地收回手。
她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腕,动作幅度很小。
昨晚被萧临渊折腾得散了架,今天又在这里给老太太当苦力。宋慈心里暗骂了一句,这皇后的位置,果然不是人坐的。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半夏。
半夏此时还张着嘴,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痴呆相。
宋慈给了她个眼神,示意她赶紧起来。
半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因为跪得太久,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嬷嬷吓得赶紧瞪了她一眼,生怕吵醒了太后。
“嬷嬷。”
宋慈压低了声音,走向赵嬷嬷那边。
宋慈没急着说话,她走到一旁的黄花梨木书案前,提起狼毫,在宣纸上刷刷点点写下几行字。墨迹未干,她拿起宣纸,递到一直像防贼一样盯着她的赵嬷嬷面前。
“合欢皮三钱,夜交藤五钱,酸枣仁要炒焦的,再加一味柏子仁。”宋慈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榻上那难得的安宁,“请赵嬷嬷派人去太医院抓来,磨成粉。”
赵嬷嬷没接。
她那一双有些浑浊却精明的老眼,在那张方子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宋慈脸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太后金尊玉贵,岂能乱用你开的东西?万一你在里面掺了什么虎狼之药,或者是这方子有什么相克的忌讳,这责任谁担得起?
“怎么,嬷嬷不放心?”
赵嬷嬷没接过宣纸,说道“太后娘娘金尊玉贵,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宋家担待不起。”
宋慈眉梢微挑,手腕没收回来,那张纸就那么悬在半空,宋慈耐着性子解释。
“赵嬷嬷请放心,这几味药都是寻常安神的,即便是在民间医馆,也是凑不出错处的方子。嬷嬷伺候太后这么多年,想必也通晓几分药理。若是还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