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抄
“马马虎虎吧。”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
“也就比平日里稍微沉了些。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香料味儿倒是还算清雅,没熏着哀家。”
赵嬷嬷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抽。
刚才太后睡得那叫一个香,呼噜声都打出来了,这会儿倒是嘴硬。
宋慈也不戳穿,反而顺着杆子往下爬。
“太后教训得是。臣妾这点微末伎俩,也就是能稍微缓解一二,若是想要彻底根治,还得靠太医们精心调理。这香料味儿若是太后不嫌弃,臣妾回头把方子写给赵嬷嬷,让太医院的人按着配就是。”
她这话,给足了太后端架子的面子。
太后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那股子凌厉终于软化了几分。
这丫头,是个通透人。
若是真像传闻中那般是个只会闯祸的草包,今日这局面断不会处理得如此滴水不漏。看来宋家这步棋,虽然走得险,但这棋子倒是比那木头似的宋央要好用些。
只要好用,听话,是不是原来的那个,又有何妨?
“行了,别在这儿卖乖了。”
太后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哀家乏了,既然你也请过安了,这媳妇茶虽没喝上,但这规矩总是要立的。”
太后的目光落在宋慈那身正红色的凤袍上,眼神又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你毕竟是新进宫,性子又野,还得磨一磨。免得往后在皇上面前失了分寸,丢了皇家的脸面。”
“赵嬷嬷。”
太后开口唤道。
“老奴在。”
“去把佛堂里那卷《金刚经》取来,交给皇后。”太后说着,重新捻起了手边的佛珠,一颗颗拨动着,“皇后既然有心要在哀家面前尽孝,回去就把这经书抄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再来给哀家请安。”
十遍《金刚经》。
若是真抄起来,少说也得废上天的功夫。
但这对于一个刚在慈宁宫顶撞了太后、又玩了一出狸猫换太子大戏的人来说,这点惩罚简直轻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就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给彼此一个台阶下。
意思很明显:这事儿,哀家暂时不追究了,你回去老实几天,别在后宫里乱晃悠。
宋慈心知肚明。
她立刻跪下谢恩,脸上没有半点不情愿,反而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赏赐。
“臣妾领罚。臣妾定当沐浴焚香,诚心抄写,为太后祈福,愿太后凤体安康,长命百岁。”
太后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别扭终于散了个干净。
“退下吧。”
“臣妾告退。”
宋慈双手接过赵嬷嬷递过来的经书,带着半夏,一步步退出了大殿。
跨出慈宁宫那高高的门槛,外头的阳光正烈。
半夏狠狠地吸了一口外头的新鲜空气。
“娘娘咱们咱们这是活下来了?”半夏声音都在发抖。
宋慈把那卷经书随手往半夏怀里一塞。
她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不仅活下来了。”
宋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慈宁宫大殿。
“往后这后宫里,只要我不把天捅破了,那老太太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能让她睡个好觉的人,这世上可没第二个。
“走,回椒房殿。”宋慈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着昨晚的疲惫和刚才的紧绷,“我也得回去补个觉,这一上午折腾的,比打仗还累。”
“那这经书”半夏抱着沉甸甸的经卷,有些发愁。
“我抄吧,可不能落下话柄。”宋慈摆摆手,大步流星地往凤辇走去,那背影看着,哪还有半点刚才在殿内的恭顺。
半夏点点头追上去。
凤辇起驾,渐渐远去。
慈宁宫内,赵嬷嬷站在窗边,看着那一行人走远,这才回头看向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太后。
“太后,这皇后您看?”
太后没睁眼,只是手里捻佛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是个有本事的。”
太后声音沉沉的。
“只要她能拢住皇帝的心,这把刀,哀家先用着也无妨。你去查查,这丫头在相府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还有那一手医术,到底跟谁学的。哀家不喜欢手里拿着看不透的东西。”
“是,老奴这就去办。”
养心殿内。
紫檀木的大案上,奏折堆得像座小山。
萧临渊手里捏着一支狼毫,朱砂红的墨汁在奏折的宣纸上拖出一道凌厉的勾痕。他并没有急着批示下一本,而是悬着手腕,盯着那团未干的墨迹出神。
殿内静得出奇,只有偶尔爆开的烛花发出轻微的哔啵声。
赵公公守在门口,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琢磨朝局的主子。
这几日朝堂上并不安稳。边关粮草吃紧,户部那帮老东西哭穷,宋丞相虽然没明着说什么,但在早朝上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总是不免让人不适。
萧临渊冷笑一声,刚要把手里的奏折扔到一边。
“皇上!皇上!”
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脚步声的动静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太监出现跪在萧临渊前面。
“奴才小安子,给皇上请安。慈宁宫那边…。”
萧临渊手里的动作没停,狼毫稳稳落在笔架上。
他没抬头,只是端起手边早已半凉的茶盏,撇了撇浮沫。
“慌什么。天塌了有朕顶着,还能砸着你不成。”
萧临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说。太后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小安子咽了口唾沫,回复到。
“回皇上,今儿一早皇后娘娘去慈宁宫请安。太后太后发了好大的火,还在殿里摔了茶盏,地上全是碎瓷片子,骂皇后娘娘。”
萧临渊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事。
“皇后怎么应对的。”萧临渊抿了一口茶,漫不经心地问道,“是哭着求饶了,还是搬出丞相府来压人?”
“都都不是。”
小安子声音更低了。
“皇后娘娘她她跟太后顶嘴了。”
“哦?”萧临渊挑眉,终于来了点兴致,放下茶盏,身子往后靠在龙椅上,“顶了什么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