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羞
翠微吸了吸鼻子,听懂了宋央话里的意思。相府的人,哪怕受了委屈,走出去也得是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
“奴婢这就去。”翠微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厢房去了。
李嬷嬷见宋央这副油盐不进却又滴水不漏的模样,心里暗暗称奇。这相府二小姐的名声在外头差得要命,怎么今日一见,这做派竟比那些在豪门后宅里浸淫多年的当家主母还要沉得住气。
“那老奴就不打扰少夫人了。”李嬷嬷知趣地告退。
宋央转身,准备回屋。
“你要去见母亲?”
陆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贵妃榻上挪了下来。他单手扶着多宝阁的木架,脸色依旧苍白,额角还挂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把刚才宋央在门口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宋央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新妇进门,去给婆母敬茶,这是大乾朝的铁律。将军难道连这个都不懂?”
陆贞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懂。
可他更懂自己那个唯利是图的母亲。
宋央现在一个人去正院,那就是羊入虎口。母亲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探听昨晚洞房的虚实,甚至会用言语试探相府嫁妆的底线。宋央性子清冷,万一哪句话答得不顺母亲的心意,少不了一顿明枪暗箭的排头。
陆贞松开扶着多宝阁的手,身体有些摇晃。
“我和你一起去。”
宋央看着他那副快要站不稳的病鬼模样,眉头微微蹙起。
这人是不是脑子真的被打坏了。
昨晚在床上咬牙切齿地说着要和离,让她滚回相府。怎么睡了一觉起来,不仅没提和离书的事,反而上赶着要陪她去请安。
是怕她在陆夫人面前告状,说他昨晚抗拒同房?还是这陆家又想出了什么新的算计,需要他去正院打配合?
宋央懒得去猜这些弯弯绕绕。
“随你。”
宋央冷冷地丢下两个字,绕过他,走到屋子中央的圆桌旁坐下。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透的茶水。
茶水入喉,凉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让她的大脑越发清醒。
陆贞见她没有拒绝,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哪怕她态度冷淡,只要愿意让他跟着,这就是个好兆头。
他转过头,冲着门外高声喊了一句。
“青山。滚进来伺候。”
一直缩在院门外的贴身小厮青山,听到主子的招呼,像个兔子一样蹿了进来。他手里端着铜盆,肩膀上搭着布巾,胳膊弯里还夹着一套崭新的玄色常服。
“将军,小的在呢。”
青山手脚麻利地把铜盆放在架子上,看了一眼坐在桌边喝茶的宋央,又看了一眼自家将军那副惨状,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给我更衣。”陆贞吩咐道。
“是。”
青山走到陆贞身边,伸手去解那件半敞着的白色中衣的带子。
那中衣的后背有一部分因为渗出的血水和药粉混合,再次跟皮肉黏在了一起。青山手指发抖,不敢用力扯。
“磨蹭什么。直接撕。”陆贞不耐烦地催促。
青山咬咬牙,捏住衣角猛地一扯。
布料剥离皮肉的细碎撕裂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陆贞后背的肌肉立刻绷紧如铁,硬是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那件染血的中衣被扔在了一旁的铜盆里,立刻将清水染上了一层淡红。
宋央正低头拨弄着茶杯里的茶叶梗,那声撕裂皮肉的动静实在太大,她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直接撞了过去。
陆贞此刻背对着她,整个人完全赤裸着上半身。
昨晚她给他上药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支快要烧完的龙凤烛,光线极其昏暗。而且当时情况紧急,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血沟子上,根本没心思去端详其他。
可现在是大白天。
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将陆贞的后背照得纤毫毕现。
宋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住了。
抛开那些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不谈,陆贞的身材极其标准。他是常年在外摸爬滚打的武将,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宽阔的肩膀往下,是呈现出倒三角形状的紧实背肌。随着他隐忍疼痛的细微动作,那些肌肉块块贲起,充满了一股随时可能爆发的野性力量。再往下,是线条分明、收紧的窄腰。
那种属于成年男子的、极具压迫感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几乎要化作实质,直直地扑向坐在桌边的宋央。
宋央端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起一层青白。
她自幼熟读女诫,见过的外男屈指可数。哪怕是相府里那些护院家丁,在主子面前也是捂得严严实实。她什么时候见过这种阵仗。
一股燥热毫无防备地从脖颈处升起,迅速蔓延到脸颊和耳根。
宋央只觉得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她飞快地转过头,视线胡乱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终死死地定格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字画上。
手里的茶杯被她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将军若是不会避嫌,这清辉院的规矩,看来得由我来重新定一定了。”
宋央的声音冷硬,试图用这种严厉来掩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陆贞正由着青山拿湿帕子避开伤口擦拭身体,听到这声突如其来的冷斥,整个人都懵了。
他转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宋央僵硬的侧脸。
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光着膀子换衣服有什么不对。在军营里,几十号大老爷们挤在一条河里洗澡都是常事。更何况这是在他的卧房,旁边坐着的是他的正妻。
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宋央语气里的不悦。
“你你先别生气。”
陆贞一把抓过青山手里的那件玄色常服,动作粗鲁地往自己身上套,扯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吸凉气。
“我常年在外糙惯了。你若是看不惯,以后我躲着你换就是了。”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宋央的脸色。
宋央没有回头。
直到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停了,她才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
那股子莫名的心慌被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