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千万别把天给捅破了才好。”宋央轻声呢喃了一句。
她放下手,视线不经意地扫向不远处的那张贵妃榻。
呼吸一滞。
陆贞还在那里。
他依旧保持着昨晚趴着的姿势,身上盖着那床带着淡淡皂角香气的被子,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只垂在榻边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些细小的伤疤,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睡得倒是沉。
宋央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离得近了,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这会儿睡着了,那股子戾气散干净了,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宋央的目光落在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
那里缠着白色的纱布,隐隐透出些血色。
昨晚那药是她上的,她知道那伤有多重。
她还是不明白。
陆贞口口声声说心里有人,那个人到底是谁?
宋央坐在床沿,视线从那张有些陈旧的拔步床上收了回来。
既来之则安之。
她没有去叫睡在榻上的陆贞,赤着脚踩在脚踏上,穿好那双绣着并蒂莲的软底绣鞋,走到靠窗的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不施粉黛的脸。没有了昨日那层厚重脂粉的掩盖,这张脸显得透亮清冷。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把半月形的黄杨木梳,将披散在肩头的一头青丝拢在手里。木梳齿划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下,两下。
这声音在安静的新房里显得尤为清晰。
贵妃榻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陆贞醒了。
他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后背的伤口虽然上了药,但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依旧在骨头缝里乱窜。他是被这极轻微的梳头声唤住的。
陆贞没有立刻睁开眼,而是凭借着武将的本能,先屏住了呼吸,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他猛地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窗户纸打在梳妆台前那个纤细的背影上。宋央正有条不紊地将长发挽起,手里拿着一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比划着位置。
她动作熟练。
陆贞看着那个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场景。
可昨晚他干的那些混账事,硬生生把这好端端的洞房花烛夜变成了冰窖。
“嘶。”
陆贞双手撑着榻沿想要坐起来,稍微一用力,脊背上的皮肉就像是被撕裂开一样。他没忍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
宋央拿着玉簪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回头,只是透过铜镜的边缘,扫了一眼后方。
陆贞此刻正满头大汗地半坐在那里,那件白色的中衣半敞着,露出胸前大片结实的肌肤。他咬着牙,脸色因为疼痛而煞白,显得十分狼狈。
宋央收回视线,将玉簪稳稳插进发髻里。
“醒了就起来吧。太阳都升得老高了。”
宋央语气平淡。
她站起身,理了理身上月白色的裙摆,径直走向房门。
手搭在粗糙的木质门闩上,宋央准备用力往旁边拨。
吧嗒。
门闩松动。原本昨夜被陆母从外面死死锁住的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了。
宋央眉头微微一动。
她双手按在门板上,用力往外一推。
吱呀一声,两扇木门向外敞开。初冬清晨夹杂着寒意的空气瞬间灌进屋里,驱散了憋闷了一整夜的浑浊药味。
门外站着两个人。
陆母身边的李嬷嬷,还有宋央的陪嫁丫头翠微。
翠微眼底挂着两团青黑,发髻也有些凌乱,手里还死死绞着一块帕子。一见房门打开,翠微那双通红的眼睛瞬间亮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小姐。”
翠微根本顾不上旁边的李嬷嬷,直接扑上台阶,一把抓住宋央的手腕。
“小姐你可算出来了。翠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委屈和心疼,“奴婢昨晚就在这廊下守了一夜。今早到了请安的时辰,奴婢端着热水想来叫门,这李嬷嬷就带着人死活拦在台阶下面。”
翠微转过头,狠狠剜了李嬷嬷一眼。
“她不让奴婢出声,也不许奴婢敲门,说是老夫人的吩咐。哪有新婚第一天把新娘子关在屋里不让见人的规矩。奴婢还以为他们在屋里对你下了什么黑手。”
宋央反手拍了拍翠微的手背。
翠微手冰凉,显然是在这风口里站了许久冻透了。
“我没事。”
宋央安抚住翠微,抬眼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李嬷嬷。
李嬷嬷那张长满褶子的老脸上堆满了笑意,见宋央看过来,立刻往前凑了两步,规规矩矩地福了身。
“少夫人昨夜歇息得可好?”
宋央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劳嬷嬷费心挂念,睡得极好。”宋央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只是我这丫头不懂事,没经过什么大阵仗。倒是让嬷嬷见笑了。只是不知母亲这是何意,阻着丫鬟不让进门,若是误了给长辈敬茶的时辰,这传回相府,怕是又要说我宋家没规矩了。”
李嬷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少夫人这是哪里的话。”李嬷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暧昧,“老夫人那是心疼您呢。将军常年在边关,这好不容易大婚,昨夜难免折腾得晚了些。”
李嬷嬷的视线透过宋央的肩膀,往屋里那张拔步床的方向飘了一下。
“老夫人特意交代了,少夫人是相府千金,身子金贵。今日这晨昏定省的规矩就免了,让少夫人睡到自然醒即可。这可是天大的体面,少夫人只管安心受着。”
宋央听到这番话,心里冷笑出声。
宋央没有发作,也没有拆穿这层遮羞布。
“既然是母亲的一片慈心,我自然不能辜负。”宋央微微颔首,脸色平淡如水,“嬷嬷替我谢过母亲。只是这媳妇茶可以晚些喝,规矩却不能废。”
宋央转头看向还在一旁抹眼泪的翠微。
“行了,别哭了。去打盆热水洗把脸,换身干净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妥帖了,再过来伺候我换衣,待会儿随我去正院给母亲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