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晚了
是小花。
这是林氏特意指给她的陪嫁丫鬟,虽然只是个二等,但胜在腿脚利索,消息灵通。只是这会儿,小花那张圆脸上急得全是汗,连鬓角的头发都湿透了,粘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
半夏眉头一皱,也是在宫里待了一上午长了点记性,低声呵斥道:“慌什么!这是在宫里,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小心让人听见治你个大不敬!”
小花吓得一哆嗦,赶紧刹住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喘着粗气。
“奴婢该死!奴婢也就是也就是急坏了!”
宋慈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椒房殿是她的地盘,能让小花急成这样,除非是殿里着火了,或者是
“起来说话。”宋慈没这功夫听她请罪,“出什么事了?”
小花爬起来,凑到宋慈跟前,压低了嗓门,指了指身后那扇紧闭的正殿大门。
“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这殿里头都快炸锅了!”
“炸锅?”宋慈挑眉。
“是各宫的娘娘们!”小花急得直跺脚,“贵妃娘娘领着头,带着贤妃、德妃,还有好几个叫不上名号的小主,一大早就来了。说是要给皇后娘娘请安。”
宋慈一愣。
请安?
她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大乾祖制,新后册封次日,后宫嫔妃需得来中宫朝拜,确立正妻与妾室的名分。这不仅是规矩,更是皇后树立威信的第一仗。
昨晚加上今早被太后那一通折腾,她把这茬给忘得干干净净。
“她们等了多久了?”宋慈问道。
“足足半个时辰了!咱们也不敢赶人,只能好茶好水地供着。可那些娘娘们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刚才奴婢出来的时候,听见那贵妃娘娘摔了杯盖,说是说是皇后娘娘才进宫第一天,就给姐妹们立规矩,摆好大的架子。”
宋慈重复了一遍,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笑。
“等着就等着吧。”宋慈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语气淡然,“本宫去慈宁宫见太后,那是尽孝。她们若是有怨言,就是对太后不满,对孝道不满。”
半夏和小花听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娘娘”小花有些担心,“那贵妃沈氏,听说家里也是有权有势的,这会儿气得不轻,待会儿怕是不好收场。”
“不好收场?”
宋慈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她正愁找不到人开刀呢。
前世阿姐死得不明不白,太医说是急病,可阿姐身子一向康健,怎么可能突然暴毙?那定是中毒,或者是被人下了阴手。
宋慈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恨意狠狠压在心底。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块写着椒房殿三个大字的鎏金匾额。
阿姐,你受的委屈,这辈子,我替你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既然各位妹妹这么有诚心,本宫自然不能辜负。”
宋慈转过头,看着半夏和小花,“替本宫正正凤冠。这第一次见面,总得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这后宫的主子。”
半夏赶紧上前,手脚麻利地替宋慈整理好凤冠上的流苏,又将那有些歪斜的领口拽平。
宋慈挺直了脊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仪。她抬脚,朝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走去。
“开门。”
与此同时,护国将军府。
半个时辰前。
清辉院内,静得有些过分。
日头早就爬过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斑驳的树影投在窗棂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屋内的光线有些刺眼。
宋央是被热醒的。
她习惯性地想要翻身,却发现身上的被子有些沉,不是相府里那种轻软的云丝被,而是一床厚实的锦缎。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有些陌生的帐顶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哪儿?
那帐顶的绣花虽然精致,但明显有些陈旧,边角处甚至还有些脱线。空气里没有她惯用的沉香屑的味道,反倒是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药味和血腥气。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换嫁、将军府、陆贞、还有那一屋子的血。
宋央猛地坐起身。
这一动,盖在身上的锦被滑落,露出她只穿着中衣的单薄身子。她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转头看向窗外。
那明晃晃的阳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什么时辰了?”
宋央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相府十几年,养成的习惯是卯时即起,帮着母亲打理家务,巡视账房。作为新妇,第一天更是要赶在天亮前起床,去给公婆敬茶,立规矩。
可看这日头的方位,怕是都已经过了巳时,快到午时了!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怎么没人叫她?
翠微那丫头怎么也跟着糊涂了?
宋央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这要是传出去,相府嫡长女新婚第一天就睡懒觉,连公婆都不见,那简直就是把宋家的家教扔在地上踩。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脚刚沾地,突然停住了。
宋央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那双绣着鸳鸯的软鞋上,却没有穿进去。
她看着这空荡荡的房间,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慌什么?
昨日陆家把她堂堂丞相府的嫡女晾了这么久,这陆家又何曾给过她半分体面?
既然他们不讲规矩在先,她又何必上赶着去尽那份并不存在的孝心?
宋央慢慢放松下来,重新靠回了床柱上。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看来跟阿慈那丫头待久了,连这懒散的毛病都传染上了。若是以前,哪怕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也会把规矩做得滴水不漏,绝不让人挑出一丝错处。
可现在
宋央抬起手,挡在眼前,透过指缝看着那跳动的尘埃。
这种不用早起、不用端着架子、甚至可以肆意睡个懒觉的感觉,竟然还不错?
如果是阿慈在这里,恐怕会睡得更晚吧。说不定还会嫌这太阳刺眼,让人把窗户给封上。
想到阿慈,宋央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也不知那丫头在宫里怎么样了。宫里规矩大,萧临渊又是那样一个深沉难测的人,阿慈那火爆脾气,能不能忍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