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的第一年,我过得并不好。
身体恢复得很慢,晚上偶尔会梦见医院,梦见那通被挂断的电话,梦见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孩站在很远的地方叫我妈妈。
醒来后,枕头总是湿的。
医生说,失去子宫不仅是身体创伤,需要很长时间接受。
天气好的时候,我重新找了工作。
工资不算高。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只为自己活,日子可以这么安静。
我重新租了房子,阳台朝南。
搬进去那天,我把以前给小川做成长记录剩下的空相册拿出来。
从那天开始,里面放的不再是谁的成绩单,家长会照片和疫苗记录。
而是我自己的生活。
第一次一个人去看电影。
第一次重新领到工资。
第一次复查结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这些事很小。
可我以前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给自己留过位置。
小川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考试考了九十二,换了新同桌,篮球赛输了。
有一次,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颗我替他收了很多年的乳牙。
他说:
【妈妈,爸爸把你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这个我想留着,可以吗?】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小川十一岁生日时,我给他寄了一双球鞋。
没去程家。
他晚上给我打电话。
“妈妈,我很喜欢。”
停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问:
“等我长大了,我能自己去找你吗?”
我笑了笑。
“你现在也可以,你想见我,就来。”
电话那头安静几秒。
他忽然哭了,我没有哄他说别哭。
只是陪着他,等他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我终于明白。
离开程渡,不代表我必须把七年的感情也一起杀死。
爱过就是爱过。
被骗也是真的被骗。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后来小川告诉我,周妍偶尔会接他出去吃饭。
程渡也不再阻拦。
赵春梅搬回了老房子。
他们终于开始各自承担,本就该由他们承担的人生。
只是这些,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
后来有一次我去医院复查,在停车场碰见他。
他瘦了很多。
看见我,下意识往前一步,又停住。
“身体怎么样?”
“挺好。”
他点点头。
“姜宁,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每次说想要个孩子的时候,到底有多认真。”
我没有说话。
他眼睛慢慢红了。
“如果我当时…”
我打断他。
“没有如果。”
他僵在原地。
我转身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我还能等你吗?”
我停下,没有回头。
“别等,你欠我的,不是等几年。”
“是再也还不回来的七年。”
走出医院时,太阳很好。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拿着复查单,各项指标都很稳定。
包的最里面,放着那张已经有些褪色的B超单。
【九周,可见胎芽,曾见胎心。】
我一直没扔,是因为。
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个孩子,短暂地来过。
七年前,我亲手把程渡的儿子抱进家门。
七年后,我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失去了子宫,也失去了那个我以为能过一辈子的家。
我也不是毫发无伤地离开,甚至可以说,代价惨重。
可至少从那一天开始。
没有人再能替我决定,我该爱谁,该养谁,该牺牲什么。
我把剩下的人生,重新还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