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大赛会场人山人海。

    我带着那件修补好的嫁衣走上展台。

    肩头那道长长的裂口,我没有用并蒂蝶遮掩。

    我用黑银线,顺着裂口绣了一道断裂的灯纹。

    评委走到我面前,仔细看了一会。

    “苗嫁衣讲究圆满,你这件衣服上为什么会有一道断灯?”

    我抬起头,声音平静。

    “断掉的不是衣服,也不是姻缘。”

    “是识人不清的错认人心。”

    “断了这一针,后头的线才能走得干净。”

    台下掌声雷动。

    陆沉舟坐在台下的角落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就在评委准备打分的时候,江若棠带着人冲进了会场。

    她买通了后台的工作人员,拿着一件劣质的机绣衣服想替换我的作品。

    沈砚迟早有准备。

    他直接把后台的监控录像投到了大屏幕上。

    江若棠指使人换衣服的画面清清楚楚。

    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是炒作!黎阿梨就是在利用她前未婚夫的事情博同情!”

    “她这破衣服根本不配拿奖!”

    话音刚落,陆沉舟从观众席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台前,拿过了麦克风。

    “五次绕错寨子,全都是因为我偏信了江若棠。”

    “黎阿梨没有错。”

    “那件嫁衣被撕坏,也是因为我擅自做主拿给了江若棠。”

    “今天所有的事,都是我们欠她的。”

    全场震惊。

    我看着陆沉舟站在那里,满脸悔恨。

    我一点也不感动。

    这迟来的清白,本来就是我该得的。

    大赛结果当场公布。

    我凭借那手绝妙的断灯纹,拿下了金奖。

    阿妈那一脉的掌灯绣,正式被记录进省里的非遗名册。

    下台后,陆沉舟在走廊里拦住我。

    他手里捧着一盏崭新的喜灯。

    他红着眼眶求我。

    “阿梨,这灯是我亲手做的。”

    “我愿意回雾岭,按规矩绕一百圈、一千圈。”

    “你能不能……再回头看我一次?”

    我看了眼那盏做工精致的喜灯,往后退了一步。

    “拿走吧。”

    “我的长明灯,已经有人替我守着了。”

    第二天,省城的报纸全是对江若棠盗用族纹、商业造假的报道。

    江家的资金链断裂,投资彻底成了一场空。

    江家撤资后,雾岭的日子变得难熬起来。

    以前指望修路发财的人,全把怨气撒在了陆家头上。

    说陆沉舟引狼入室,不仅害了黎家姑娘,还毁了全寨的财路。

    陆家原先想开的银饰铺没办成,反而欠下了一大笔筹备买材料的债。

    债主天天堵门。

    陆母实在受不了,跑到沈家来找我。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骂我小肚鸡肠。

    她拉着我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

    “阿梨,你从小是个好姑娘。”

    “你去跟寨老说说好话,让他们宽限几天行不行?”

    我没说话,回屋拿出一个陈旧的账本。

    那是当年陆家退给我家的旧账。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陆家这些年大到修房,小到买米。

    半数的钱都是靠我阿妈没日没夜做绣活换来的。

    我把账本塞进陆母手里。

    “婶子,你看看清楚。”

    “你嘴里那个看不起的孤女,养了你们家整整半个家。”

    陆母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脸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陆沉舟就站在门外,把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带着香烛去我家的旧院子,想给阿妈磕头。

    我让阿婆把他拦在了门外。

    “阿妈生前最疼我,她不想看见伤我最深的人。”

    祭灯节那晚,雾岭按规矩要点长明灯。

    陆沉舟没有跟任何人一起。

    他独自举着那盏新做的喜灯,在我的旧寨门前绕圈。

    族人都指着他骂,说他疯了。

    我已经嫁去了旁支寨,他在这里绕再多圈,也绕不回从前。

    他置若罔闻,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一圈,两圈,三圈。

    当他走到第五圈的时候。

    一阵邪风刮过。

    灯,灭了。

    按雾岭的规矩,错灯灭在旧寨门前。

    是祖灵不认,是连老天爷都恶心。

    陆沉舟呆呆地看着手里冒烟的灯芯,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抱着那盏灭掉的破灯,在冷风里跪到了天亮。

    可是再也没有人会心疼他,替他开那扇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