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抓挠声一声急过一声,像钝刀子刮在人心上,夹杂着那种非人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听得人头皮发麻。檐下的铜铃还在不住地震颤,发出刺耳的乱响。
苏洛薇站在原地,呼吸放缓了半分。铺子里暖黄的光线此刻显得格外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门缝里渗进来的那股阴冷污浊的气息扑灭。她没有急着开门,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芒,快速从自己眼前抹过。
视野陡然一变。
熟悉的铺子染上了一层流动的、稀薄的光晕——那是她常年在此修行、缝补残留的五行之气。而门板之外,一团人形的能量体正疯狂地扭动、冲撞。它几乎完全透明,周身布满了不断撕裂又勉强弥合的黑色裂纹,像一件被打碎后又胡乱粘起的瓷器,不断有细微的光点正从那些裂纹中逸散消失。混乱、痛苦、绝望的情绪如同实质的冰针,透过门板狠狠扎向她的感知。
生魂?还是……残魄?
苏洛薇心头一沉。这东西脆弱得下一秒就要彻底溃散,偏偏又带着一股极不祥的、被强行撕裂过的驳杂气息。找上这里,是本能地寻求“缝补”,还是……被什么人、什么东西故意驱赶至此?
救,还是不救?
救,代价难料,凶险未知,极易沾染大因果。不救,任其在眼前消散,有违“修补”之本心,且这魂体上的异常,或许本身就与她昨晚察觉的“怨”之异动有关。
门外的抓挠声骤然弱了下去,那魂体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仿佛风中残烛。
苏洛薇不再犹豫。她猛地抽开门栓,一把将门拉开尺余。
一股冰冷的、带着腥气的旋风立刻卷着几片湿漉漉的落叶扑了进来,吹得工作台上的丝线簌簌而动。那团模糊黯淡的生魂几乎是滚进来的,一触到屋内温暖平和的气场,便发出一声近乎解脱的嘶鸣,随即瘫软在地,缩成一团不住地颤抖,身上的裂纹仍在缓慢恶化。
苏洛薇反手迅速关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雨凄风。她从那卷泛着淡蓝光晕的冰蚕丝上飞快地截下一段,丝线入手冰凉柔韧。她左手掐了一个固魂诀,右手引着冰蚕丝,凌空在那团生魂周围快速虚划。丝线划过空气,留下淡蓝色的微光轨迹,形成一个简易的蕴灵阵符,暂时将它笼罩其中,阻止其继续消散。
做完这一切,她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生魂的损伤远比看上去更严重。
她蹲下身,屏息凝神,深琥珀色的眸子专注地映出那团颤抖的能量体。这次她取出的是一枚更细长的骨针,引着冰蚕丝,小心翼翼地探向魂体上一道最深的黑色裂纹。
针尖虚虚点入的刹那,苏洛薇浑身一颤,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巨大恐惧和剧痛的意念顺针逆涌而上,狠狠冲撞着她的识海。她眼前猛地闪过几个混乱的片段——刺得人睁不开眼的惨白灯光、冰冷的金属触感、一种被无形力量强行剥离撕扯的剧痛……
她咬住下唇,稳住呼吸,强迫自己忽略那不适,指尖稳定地引导着冰蚕丝中蕴藏的水德滋养之力,细细修补那道裂纹。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她能感觉到自身那原本就不甚稳固的魂魄也因此共振,传来隐隐的抽痛。
“……灯……太亮了……逃……”生魂在无意识地呓语,声音破碎得像呓语,“……标记……红色的……火……疼……”
丝线过处,裂纹缓缓收口,但那污浊的黑气似乎极难彻底清除。
“……厂……地下一……救……”
就在修补另一道裂痕时,苏洛薇的指尖猛地一顿。在那裂纹的最深处,她清晰地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她熟悉的五行之气截然不同的能量残留——那是一种灼热与冰冷诡异交织的波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试图强行“重构”与“掌控”的意志。
司徒焱!
果然是他!只有他才会痴迷于这种霸道而危险的手段!
苏洛薇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加快速度。待得最后一道稍大的裂纹勉强弥合,那卷珍贵的冰蚕丝已光泽黯淡大半。她几乎脱力,后背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微颤。
地上的生魂不再剧烈颤抖,形态也凝实了些许,但依旧黯淡,陷入一种沉睡般的沉寂。它无法支付任何报偿。这次的代价,是苏洛薇自身精神力的巨大消耗和冰蚕丝的折损。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团恢复平静但远未痊愈的生魂引入一只巴掌大的安魂玉瓶之中。瓶身触手温润,能慢慢温养魂体。
窗外,天色已泛起朦胧的灰白,雨不知何时停了。
苏洛薇坐在椅子里,慢慢调息。生魂破碎的呓语、那丝属于司徒焱的异常能量、昨晚异常消耗的土德丝线……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轮廓。司徒焱似乎在用活人试验某种剥离魂魄或气运的邪术,其力量霸道,甚至能侵蚀波及无关之物。
“叮铃——”
清晨的风铃声清脆悦耳。铺门被人轻快推开,李晓芸拎着早餐袋探进头来,带来一身朝气蓬勃的凉意。
“薇薇!给你带了豆浆和煎饼果子,还热乎着呢!”她嗓门清亮,瞬间驱散了铺子里积压了一夜的阴郁沉闷,“哎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又熬夜搞你的刺绣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劳逸结合……”
她絮絮叨叨地把早餐放在柜台上,眼睛瞥见桌上那卷明显黯淡了许多的冰蚕丝,啧啧两声:“这线颜色咋好像旧了?你们这行也太费材料了。”
苏洛薇接过温热的豆浆,暖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嗯,耗了点神。”她语气平淡,垂下眼睫掩饰其中的疲惫,“你刚才说……新闻?”
“哦对!”李晓芸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神秘感,“就城西那边,不是有个老早废弃的纺织厂区吗?昨晚有人报警说那边闹鬼,看见好几层楼都有特别刺眼的白光一闪一闪的,还有怪声!结果警察去了啥也没找着,你说邪门不?肯定是哪个缺德网红搞的什么破烂直播吓唬人!”
城西……废弃纺织厂……
苏洛薇的心猛地一沉。生魂呓语中的那个“厂”字,再次浮现。
送走了活力四射的李晓芸,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晨光透过橱窗,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
苏洛薇的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卷裂了纹的土德丝线,光泽黯淡的冰蚕丝,还有那只收容着生魂的、静默无声的安魂玉瓶。
不能再等了。司徒焱已然疯魔,他所行之事,已非简单的离经叛道,而是在戕害人命,搅乱一城之气。若任由他继续,不知还会有多少无妄之灾。
她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连接后室的那扇窄门。室内光线昏暗,她从一口陈旧的樟木箱最底层,取出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里面衬着明黄色的软绸,上面静静躺着一卷丝线。
那丝线是一种极其深邃的暗紫色,几乎接近墨黑,细看之下,却又仿佛有极细的银芒在其中隐隐流动,如同暗夜云层中偶现的电光。它没有散发出任何温暖或滋养的气息,反而透着一股内敛的、令人心悸的锐利与毁灭性的波动。
苏洛薇的指尖悬在丝线上方,能感受到细微的麻意。
这卷“惊雷丝”,是师父临终前郑重交给她的,嘱非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因其性至刚至烈,主破邪、诛妄、斩断因果,反噬亦极重。
她凝视着这卷危险的丝线,良久,轻轻合上匣盖。
窗外,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而在这间古老的裁缝铺内,一场风暴正在无声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