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刻,万籁俱寂。
雨水早已停歇,窗外只剩一片湿冷的漆黑。苏洛薇熄了铺子里所有的灯,只余工作台上那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圈出一小片暖色,反而衬得四周阴影愈发浓重。
她赤足站在地板中央,冰凉的木纹透过薄袜渗进脚心。先前用朱砂混合着墨汁绘制的符阵已经干透,暗红色的线条在灯笼下泛着幽微的光,结构繁复而古奥,隐隐透出一股约束与汇聚的力量。空气里弥漫着朱砂的矿物腥气和一种极淡的、类似雷击木的焦香。
那卷暗紫色的惊雷丝静静躺在阵眼处,深邃的近墨的紫色中,仿佛有活物般的银芒无声流转。仅仅是看着它,眼球便会产生一种微弱的刺痛感。
苏洛薇深吸一口气,压下魂魄深处因白日缝魄而残留的悸动与疲惫。她解开绾发的木簪,任由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垂至腰际。这是一种古老的仪轨,意味着卸下所有外在束缚,以最本真的状态沟通天地之气——尽管这次要沟通的力量,危险而暴烈。
她拈起那枚非金非木的深色长针,针体比寻常绣针更长,透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引针穿线时,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惊雷丝触碰到针鼻的刹那,并非滑入,而是仿佛被某种力量吸附过去,同时爆起一声极细微却尖锐的“噼啪”声,一丝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电弧在针尖一闪而逝。
一股霸道锐利的气息顺着针身逆冲而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心口猛地一窒,气血翻涌着直冲顶门。她强行咽下那口不适感,眼神却愈发沉静锐利。
将安魂玉瓶置于惊雷丝旁,她盘膝坐下,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灯笼的光在她深琥珀色的瞳孔中跳动,映不出丝毫情绪。
开始了。
她引着那枚悬停的雷针,开始缓缓移动。针尖并未接触任何实物,而是在玉瓶上方三寸之处,依循着某种玄妙的轨迹虚划。每一次移动都极其缓慢,仿佛拖拽着千钧重物。惊雷丝上的电芒随之变得活跃,丝丝缕缕的紫色电光缭绕针身,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空气被电离出一种独特的臭氧般的味道。
苏洛薇的额头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经脉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那是惊雷丝狂暴力量反噬的征兆。但她双手稳如磐石,眼神紧紧锁定针尖划过的轨迹,不敢有半分差错。
这“雷针问踪”之术,是以惊雷丝至刚至烈之力,强行劈开时空迷雾,追踪那缕最深最本源的因果孽气。其凶险,无异于悬崖走丝。
针尖划过某个无形的节点,猛地一滞!
嗡——!
雷针剧烈震颤起来,其上缭绕的电光骤然炽亮,将整个铺子映得一片诡谲的紫白!苏洛薇的瞳孔瞬间被这强光充斥,视野里的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剧烈闪烁、破碎却又清晰的画面:
——巨大、空旷、锈蚀的穹顶下,几盏惨白的探照灯将地面照得如同白昼。冰冷的金属椅,不止一把,上面模糊的人影徒劳地挣扎着,发出无声的哀嚎。地面上,是用某种暗红色物质绘制的巨大图案,扭曲、邪异,看久了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吸进去。图案的几个角上,赫然摆放着几件物品——一个裂开的陶埙,一支干涸发黑的毛笔,一件染血的碎花童裙……每一样都散发着浓烈的不甘与怨毒!而图案中央,一个穿着黑色改良中山装的背影正低着头,手中托着一只不过巴掌大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葫芦,葫芦口正缓缓旋转,贪婪地吞噬着从阵法中和那些人影身上抽离出的丝丝黑气……
是司徒焱!他果然在!
苏洛薇心神巨震,强行凝聚意识,想要看得更清,锁定那具体位置……
就在此时,画面中的司徒焱猛地回过头来!
那不是真实地转身,而是一种意念层面的骤然直视。他的脸在强光背景下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冰冷、锐利,充满了某种非人的洞察与漠然,穿透了层层空间阻隔,精准地“钉”在了苏洛薇的视线之上!
“唔!”
苏洛薇如遭重击,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一声冰冷的嗤笑直接在她脑海深处炸开:“不知死活,也敢窥我?”
下一刻,一股灼热如烙铁、尖锐如冰锥的精神冲击,顺着惊雷丝构筑的无形通道,悍然轰入她的识海!
“噗——”
苏洛薇再也无法压制,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口鲜血直接喷溅出来,洒落在暗红色的朱砂阵图上,迅速晕开一片深褐。手中的雷针几乎脱手飞出,上面的惊雷丝瞬间黯淡无光,仿佛所有的灵性都在这一击之下被彻底打散。地上的符阵光芒乱闪,明灭不定,最终彻底黯淡下去。
她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魂魄像是被硬生生撕裂了一块,传来前所未有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铺子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臭氧和淡淡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沉稳而不急迫的敲门声,清晰地从店门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一道低沉而熟悉的男声,穿透门板:“苏小姐?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市局陈瑞,关于附近片区的一些情况,想再向你了解一下。方便开下门吗?”
苏洛薇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再次栽倒。强忍着魂魄和肉身的双重剧痛,她飞快地用袖子抹去唇角的血迹,伸手拂乱地上未干的朱砂阵图,又将那卷彻底黯淡的惊雷丝和安魂玉瓶一把抓起,塞进工作台最下方的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扶着桌沿,勉强平复呼吸。
敲门声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催促:“苏小姐?”
苏洛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虚弱与沙哑:“……来了。”
她踉跄着走到门边,拉开了门栓。
门外,陈警官穿着便服,站在清冷的夜雾里。他的目光在接触到苏洛薇脸的瞬间,立刻锐利地眯了起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颊边,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小姐,”陈瑞的眉头紧紧锁住,声音沉了几分,“你这是……生病了?需不需要立刻去医院?”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似乎想看向铺子内部。空气中那股极淡的、未曾散尽的血腥味和一股奇怪的焦糊味,让他本能地心生警惕。
苏洛薇下意识地将门掩得更小一些,身体微微倚住门框,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老毛病了,不碍事。”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轻飘飘的,“陈警官深夜过来,是有什么事?”
陈瑞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最后落回她强作镇定的眼睛。
“是关于城西那个废弃纺织厂区的。”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我们收到了一些新的……比较奇怪的报告。想问问苏小姐最近这几天,有没有注意到什么特别……或者说,‘不寻常’的动静或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