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厉的金色符光如同灼热的烈阳,将扑来的怨念残影瞬间灼烧殆尽,发出滋滋的、令人心悸的消融声。那纯阳刚烈的气息,与善济堂旧址弥漫的阴冷死寂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仿佛在污浊的泥潭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突如其来的援手让陈瑞和苏洛薇都怔住了。
那个戴着木刻面具的身影背对着他们,身姿挺拔而放松,仿佛眼前这栋鬼气森森的小楼和漫天飞舞的怨灵残念不过是寻常风景。他手中捏着符箓的姿势娴熟而精准,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从容。
“还愣着干什么?等它们再聚起来请你们喝茶吗?”面具后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却听不出太多敌意。他手腕一翻,又是几张金色符箓射出,精准地封堵了几处残念涌出的缺口,暂时遏制住了它们的势头。
陈瑞最先反应过来。不管来人是敌是友,目前看来至少目标一致——脱离险境。他不再犹豫,一把拉住仍在惊愕中的苏洛薇,低喝一声:“走!”
两人急速向院门口退去。
那面具人并未立刻跟上,而是如同磐石般挡在原地,又连续打出数道符箓,形成一道短暂的金色屏障,阻断了残念的追击路线,这才身形一晃,以一种极快却轻灵的身法,悄无声息地跟上了陈瑞和苏洛薇,一同撤出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直到远离了善济堂旧址,穿过几条漆黑寂静的小巷,确认身后并无追兵也无异样后,三人才在一处废弃的报亭后停了下来。
陈瑞立刻转身,将苏洛薇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眼前的面具人,手依旧按在腰后:“你是谁?为什么帮我们?”
苏洛薇则紧紧盯着那人脸上粗糙却颇具韵味的木刻面具,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一种莫名的、细微的熟悉感,如同水底的气泡,在她心中悄然升起。师尊的长针和往生镜并未再起反应,说明此人并非敌人,甚至可能……
面具人没有直接回答陈瑞的问题,而是先侧耳倾听了一下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的脸。面容算不上十分英俊,但线条清晰硬朗,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如同古井寒潭,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淡漠,此刻正带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落在苏洛薇身上。
“才几年不见,就连师兄的气息都认不出了吗?洛薇。”男子的声音不再刻意压低,恢复了原本的音色,清冷如玉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师兄?!!
苏洛薇瞳孔骤缩,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墨师兄?!”
竟然是他!那个之前只闻其声、严厉警告她不要深究的师兄沈墨!他竟然一直潜伏在附近,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出手相救!
陈瑞也是大吃一惊,但警惕并未完全放下。沈墨之前的警告和此刻的出现,都充满了矛盾。
“是你?”陈瑞的声音依旧带着审视,“你之前不是警告她不要插手吗?”
沈墨淡淡地瞥了陈瑞一眼,目光在他按在腰后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以为意:“我是警告过。但警告不代表我会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些污秽东西吞掉。”他的视线重新回到苏洛薇苍白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你的魂伤比我想象的更重。定魂丝也只能勉强维系。还敢往这种怨气冲天的死地里闯,真是……不知死活。”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训斥,但比起之前隔空传讯时的冰冷,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和关切。
苏洛薇面对这位久未见面的师兄,心情复杂无比。她既有被他所救的庆幸,也有对他之前隐瞒和警告的不满,更有无数亟待解答的疑问。
“师兄,你早就知道善济堂的事?知道那里有陷阱?你知道往生镜?你知道师尊和‘守印人’……”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情绪激动之下,魂魄又是一阵抽痛,让她忍不住蹙眉闷哼一声。
沈墨上前一步,速度快得陈瑞都没来得及阻拦。他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温润的青芒,快如闪电地点在苏洛薇的眉心。
苏洛薇只觉得一股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木德之力涌入体内,迅速抚平了她躁动震荡的魂魄,那感觉舒适而熟悉,与她自身的功法同源,却又更加深厚磅礴。
“收敛心神!你想立刻魂飞魄散吗?”沈墨低声呵斥,指尖的力量却持续输送着。
苏洛薇不得不暂时压下翻涌的疑问,依言凝神调息。
陈瑞看着这一幕,按在腰后的手稍稍放松了些。沈墨展现出的力量和对苏洛薇的救治,不像有恶意。
片刻后,沈墨收回手指,苏洛薇的脸色好转了一些。
“谢谢师兄。”她低声道。
沈墨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此地不宜久留。司徒焱的人可能很快会察觉到陷阱被触发。”
“你知道司徒焱?”陈瑞立刻抓住关键。
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厌恶和冰冷:“师门逆徒,我怎么会不知道。”他似乎不欲多谈司徒焱,转而看向苏洛薇,“你们是不是动了往生镜?”
苏洛薇点了点头。
“看到了什么?”
苏洛薇将往生镜中看到的关于善济堂、周明远、封印失败现场以及最后那双眼睛的片段,简要地说了一遍。
沈墨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直到苏洛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你们看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善济堂的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
“师尊他……”苏洛薇急切地想问关于师尊的事。
“师尊的事,以后再说。”沈墨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当务之急,是阻止司徒焱。他的月晦之仪,所需的‘钥匙’和‘载体’已经快要凑齐了。”
“你怎么知道?”陈瑞追问。
“我自有我的消息来源。”沈墨瞥了他一眼,并不详细解释,“司徒焱剥离魂魄、炼制邪器的巢穴不止一个。善济堂旧址只是他最早废弃的一个试验场,用来迷惑视线和处理‘废料’罢了。他真正的核心据点,远比这里隐蔽。”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洛薇:“你刚才说,往生镜里显示周明远在地图上点过一个位置?”
“是,但看不清具体地点。”
沈墨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智能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张极其古老的、手工绘制的本地地形图照片,放大后递给苏洛薇看。
“看看,是这个地方吗?”
那张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村镇路径清晰可见。在地图某一处靠近山麓、标注着古老地名“落魂坡”的区域旁,有一个极小的、用朱砂点下的标记!
苏洛薇的呼吸瞬间屏住!往生镜中的画面虽然模糊,但那标记的位置和感觉,与她看到的几乎一致!
“就是这里!”她肯定道。
沈墨收回手机,脸色凝重:“落魂坡……这就对了。那里曾是古战场,也是乱葬岗,阴煞之气极重,且地势特殊,能汇聚地阴。司徒焱选择那里作为主仪式的场所,再‘合适’不过。”
他看向陈瑞和苏洛薇:“月晦之夜就在明晚。时间不多了。司徒焱在落魂坡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硬闯无异于送死。”
“那我们该怎么办?”苏洛薇急问。
沈墨的目光再次变得复杂起来,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知道一条或许能避开他大部分耳目,直抵仪式核心区域的密道。是当年‘守印人’为了应对最坏情况而预留的逃生通道,就连司徒焱也未必知晓。”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地扫过两人,“那条路同样危险重重,而且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开启最后一道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洛薇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她怀中那面冰冷的往生镜。
“信物,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