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朝定康三年二月末,长安李家府邸后花园内。
  园子里古树木森森,百花齐放,莺飞草长,暖洋洋的春日阳光从斑驳的叶子缝隙中洒下来,温暖极了。
  “快来人啊!小姐落水了。来人——”
  忽然一声尖叫喊声打破了李府午后的安宁。
  湖边上,李含珠的奶妈温娘正在焦急呼唤侍从奴仆,帮忙捞出水里不断扑腾着往下沉的李含珠。
  可惜呼唤了片刻,仍未见来人。
  眼看着李含珠安静下沉了去,温娘急眼了,忘了自己不会水,跳下去扑腾着欲去拉李含珠。
  危急时刻,一道白影“唰”的一声跳进湖里,越过温娘,往李含珠沉下去的方向游去。
  片刻后,卫从便从水里浮出,怀里抱着李含珠往岸边游去。
  此时其他男仆也出现了,帮着把也在水里扑腾的温娘救上岸。
  卫从放下怀里溺水已昏迷的李含珠,顾不得男女大妨,双手置于李含珠胸前中间用力下压,逼出肚腹里的水。
  “小姐,快醒醒!小姐——”卫从颤抖的声音,拼命呼唤着李含珠。
  温娘咳嗽了几声后,挣扎着看向李含珠,“珠姐儿,你可千万要撑住啊!”
  ……
  李含珠恢复意识后,傍晚又发起了高烧,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沉重的梦。
  梦里的最后,她仿佛躺在冷冰冰的地板,喉咙却若火灼,面容扭曲的盛装华服的女人捏开她的下巴,把一瓶毒药狠狠灌进她的喉咙里……
  撕心裂肺地疼,还有窒息的痛。几乎让她再也醒不过来。
  “珠姐儿!快醒醒!珠姐儿——”
  耳畔响起一个焦急又带了些担忧的声音,接着,李含珠就被推醒了。
  温娘拿着块浸了冷水的布巾正替换她的额头上因高热不再冰凉的布巾。
  她眨了两下眼,只是梦醒后,整个人汗涔涔了,呼吸也粗重了些许,所幸高热已退,面色还有些微红。温娘取来干净布帕轻轻擦拭冷汗。
  李含珠怔怔地望着床顶,出起了神。
  “珠姐儿,来,把这碗药喝了。”温娘擦拭完,又递来一碗还冒着些热气的汤药。
  “眼下高热终于退了,白天你落水受惊,一直迷迷糊糊地,就没有睁开眼看过嬷嬷一眼,嬷嬷真是害怕极了。”温娘眼睛湿润,担忧地看着李含珠。
  “嬷嬷,我好了,你别担心。”李含珠回过神轻声回答。温娘是她母亲连氏生前留下的忠仆,自小便在她母亲跟前服侍,她和阿弟李敏都是温娘奶大的。
  她的母亲为了保持身材,不愿亲喂,这个时代的大户人家也是不提倡亲喂的。
  连氏生李敏时难产,她拼着最后一口气产下他,便咽气了。李修景和连氏感情极好,房中并无姬妾。自连氏过世后,他也没再继娶。
  “嬷嬷去唤罗太医过来,再帮你看看。春日池水冰凉,就怕落下病根。”温娘抹了下眼,不待李含珠答应,便匆忙出去唤太医进来。
  “嗯。”李含珠心神渐渐平复下来。
  庄周梦蝶,她这是重生了,重生在了十四岁的这天。午饭后堂妹李含香突然跑来找她,跟她说逛街时见到她的未婚夫安南王世子刘炎去了花楼,把花魁养抬做了外室,添油加醋,生怕她不知情。
  她气不过,跑到后园湖边透气。正当她望着粼粼湖面神游之际,忽然被人推入湖,周围的奴仆杂役也被支走。
  是温娘发现不对劲,匆匆寻来,发现池塘里落水的自己。
  卫从,是那个常常跟随她出行的马奴,刚好路过后园池塘,闻温娘呼救声跳入池塘救了她。
  前世的她与父亲李修景、阿弟李敏聚少离多。她自幼伴随祖母安氏居住长安府邸,府上诸事交由叔父李修远一家三口打理。
  年幼的她并不懂人心险恶,李家人口简单,可后宅的算计却多。
  “小姐,且宽心,高热已退,现下并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痊愈。”罗太医凝神把脉,又细细观望了李含珠脸色,询问了几句后,起身对着李含珠说道。
  罗太医转头对温娘做了一番叮嘱,温娘仔细记下,随后亲自送罗太医出院门。
  温娘又送出了几步,见近旁无仆妇侍女,低声问罗太医关于李含珠高热梦魇的事:“确无大碍乎?”
  罗太医答道:“落水受惊,难免郁结于心,发梦是正常的。往后放宽心,十天半月就好了。嬷嬷但请放心。”
  罗太医语气笃定,态度诚恳,温娘终于觉得稍稍放了些心。温娘转身返回,这时一个侍女入内禀报,安氏听说太医复诊,颇为挂念忙差人前来问病况。
  温娘见李含珠面色平静,淡淡口吻回道:“替我回祖母,我已无大碍,待痊愈后再过去请安。”
  侍女领命出去后,温娘见此时天色不早。
  “姐儿,喝口水后再睡,天色不早了。”温娘温声说道,递来一杯水。
  “大都督和敏公子不日就回来看你了,你与他们两年多未见了,如今他们胜仗归来,也不知敏公子又瘦了否……”
  温娘看着李含珠喝完水,接过茶杯,念叨了一句,随后看着李含珠消瘦的脸庞叹了一口气,“珠姐儿,且宽宽心,你父亲李大都督对你视若掌上明珠,不若此次回来就求他为你做主。你也过得也舒心些。”
  “嗯,我晓得的。”
  李含珠虽然含糊地应了声,细听下才能听出声音里的微微颤音。
  叔父李修远是祖母亲子,父亲是祖父原配所出。祖父原配过世后,年幼的父亲由继祖母抚养,就是如今的安氏。
  记忆中父亲总是端着一副生人勿进的脸孔。父女独处时,她也总是害怕,不愿直面父亲,低头诺诺。每当此时,父亲都是沉默不言,眉头紧皱地盯着她。她那时候总以为父亲要批评她,以至于从不愿接近父亲身边。
  直到父亲死前,她都未能真正亲近过父亲,不懂父爱。
  遗憾了一生。不过好在,她今生可以圆所有遗憾。
  ……
  同日,远在幽州秦家府邸西屋寝室内。
  皎洁如纱的月光,透过窗口静静地照白了床前的一片地面,床榻上秦沛腰缠白布呼吸平稳静静地沉睡,忽然间呼吸便急促起来。
  秦沛猛然大叫了一声,捂住咽喉,猛地打挺坐起,睁开眼睛,落入眼帘的,是贴身侍卫错愕的表情,“公子!可是哪里不舒服?是否要属下唤良医士过来?”
  秦沛整个人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心脏跳的剧烈无比,几乎便要蹦出了喉咙。
  他转头四望,这间西屋寝室还是他登基前曾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潜邸。边上的侍卫是比目,从小贴身服侍自己,还是祖母亲自挑选的。
  比目从旁递来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秦沛愣住了,身上因猛地用力坐起而牵扯到了结痂处竟疼痛难忍。
  此时的他并没有登基为帝,也并没有被人一箭穿喉。他还没有死,他重生了,竟然重生在了一场大战后,自己痛失了父亲又重伤卧榻的时候。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上身缠布的地方,回过神后,伸手接过比目递来的汤药一饮而尽,正要开口说话。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叮咚环佩碰撞的悦耳声,由远而近极为动听。
  秦沛眉头微皱,黑黢黢的双眼闪过丝厌恶。
  “夜深不便探视,请她回去。”
  他摆手示意比目出去应付容姝的探望,随后他便重新躺下,拉起一旁的被子盖住,闭目休憩。
  “吩咐下去,以后没我准许勿让她踏入西屋院门。”秦沛又平静地加了一句。
  比目见状,知道秦沛这是厌恶容姝了。他虽不懂公子对容姝的态度为何突然一改往昔,但不妨碍他公子至上,一丝不苟地执行命令,去门口阻拦容姝进来。
  门口容姝目瞪口呆地看着比目,眼里闪过丝失望,略站了片刻后,与比目微笑告辞,轻提裙摆转身袅袅地离开了。
  秦沛听着容姝渐渐远去的声音,内心再次涌出一股厌恶。
  闭目许久后,他心神渐渐地定了下来,他重生了,还是重生在了十七岁的这一年。
  不可思议!这一年他随同父亲秦越出征上谷。未想上谷战后,秦家军几乎全灭,父亲战死,他重伤侥幸逃脱。
  既然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那他绝不会再让祖母遭受意外。
  还有咽气前,脑海里恍惚闪过的那张容颜,如天上的蓝天白云洁净无比。
  他此刻胸口心脏这个部位的感觉,觉得堵,堵得慌,连气都快要透不出来了。李氏含珠,他的妻,被他冷落错怪了十余年的妻,恐怕她至死都不会原谅他了。
  他是如此不堪,眼盲心瞎到错把鱼目当珍珠,他从未看清过人心。他发誓用此生好好待李氏,与她携手白首,共享盛世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