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尧捡起那本《天眼术》翻了翻,字迹虽潦草,但行气运转的脉络写得倒还清楚,不像是胡编乱造的东西。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吴道全:“这《天眼术》短时间内我也学不会,还得辛苦道爷陪我走一趟。”
吴道全的嘴角抽了抽:“……我能不去吗?”
黄尧语气平淡:“要不你去和我收服的精怪商量商量?”
吴道全想起小金龙下手狠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喉结忍不住上下滚了两滚。
两息之后,他整了整道袍,重新束正歪掉的道髻,脸上浮起一丝悲壮的正气:“既然小兄弟有求于我,老夫陪你走一遭便是!”
内河位于昌河城南,河水从西城门外引入,弯弯曲曲穿过三条街,最终汇入城东的莲花池。
杨府小姐投河的地方在一座石拱桥底下,石桥栏杆缠着褪色的红绸,是半年前官府来做法事时挂上的。
黄尧沿北岸搜寻,吴道全沿南岸搜寻,两人一东一西排查。
吴道全手里捏着三炷线香,香头火光在夜风中明灭不定。
走了两趟半,他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渐渐挂不住了。
吴道全用袖子抹掉额头的细汗,干咳一声:“这个……水鬼怕是不在这一带,要不咱们往上游再找找?”
黄尧没有应声。
他站在桥墩边低头看向水面,总觉得水下有东西在动,既像水草被暗流拖着晃荡,又像一团盘着的头发在缓缓舒展。
他正要再凑近一步,水面却忽然炸开!
没有任何预兆,拱桥底下一团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从水里蹿出来,带着水腥气直扑黄尧面门。
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最前头伸着几根粗如儿臂的触须,通体灰绿色,表面覆着一层苔衣。
吴道全在南岸吓得“妈呀”一声,扔了手里的线香,扭头就跑。
黄尧右脚往左后方撤了小半步,身子一矮,触须贴着他的发顶扫了过去。
那东西一击落空,触须缠在桥柱上借力,整个身体凌空翻了过来。
黄尧这才看清它的全貌:外形像一只章鱼,背面似有一张模糊的人脸在不住地蠕动。
伏妖血鼎瞬间浮现在黄尧胸前。
从鼎中涌出的一团火朝着水鬼罩了下去,可落在那灰绿色的身体上时,效果却大打折扣——水鬼确实被击退两尺,但也只是阻滞其片刻,并没有伤其根本。
伏妖血鼎能克制万妖,但水鬼属于阴不属妖。
黄尧面色一凛,往后疾掠,脚尖在湿润的河岸草地上连点三下,身形后撤了一丈远。
可那东西却不依不饶,贴着地面游过来,动作灵便如蛇。
黄尧一边后退,一边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身上带的法器:伏妖血鼎不行,山海天成镜暂不可用,乌鲁的化骨袋里也都是些他还没摸透的物件,没有一件能对付这种鬼煞。
水鬼又扑了上来。
黄尧已经无处可退。
就在此时,数十道符纸从南岸方向飞来,在空中自行排布成一道圆弧,将水鬼团团围在中间。
紧接着第二波符纸跟了上来,首尾相连,金线在符纸间穿梭织网,很快,一张闪着淡金光芒的丝线牢笼就成型了。
水鬼的触须撞在金丝网上,发出“滋滋啦啦”的声响。
黄尧转头望去。
南岸的柳树下,吴道全站在那里。
他的道袍下摆还掖在腰带里,模样狼狈,可他此刻的眼睛却让黄尧心头一震——那双平日里浑浊油滑的眼睛,此刻竟是双目四瞳,将整张脸衬得肃穆无比。
这位道长果然深藏不露!
“区区水鬼也敢在道爷我面前撒野!”吴道全的嗓音变了调,低哑而沉,跟方才那个抱头鼠窜的江湖骗子判若两人。
他右手从袖中抽出一个黄皮葫芦,葫芦只有巴掌大小,表面被磨得油光发亮,塞口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
他拔开塞子,将葫芦口对准水鬼一指。
一股无形吸力从葫芦里涌出来,金丝线网中那团灰绿色的躯体被拽得整个往葫芦口的方向扯去。
水鬼发出一声嘶叫——章鱼背上那张人脸张开了嘴,模样狰狞可怖。
“道长饶命!”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闷在水底传上来的,“我以为……又是那妖人又来夺我魂魄,这才出手反抗……我并非有意冒犯……”
吴道全葫芦里的声音顿了一顿。
黄尧走上前去,在金网三尺外站定,抬眼望向那团扭曲的软物:“什么妖人?”
“一个身形佝偻的老道……”水鬼的声音抖得厉害,“他似乎被什么人重创,想夺我的魂魄延续寿元……”
黄尧和吴道全对视了一眼。
吴道全的四瞳已经慢慢敛回常态,方才那股仙风道骨的气度瞬间荡然无存,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苦笑道:“小兄弟,放与不放,你来定夺。”
黄尧没有理会金网里那团蠕动的影子,而是抬手指向河水中央:“现出真身来说话。”
水面泛起一阵涟漪,片刻之后,一个身影从水中缓缓浮了上来。
那是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
头发湿漉漉贴在他苍白的脸上,嘴唇发紫,看着就像个溺水而亡的人。
他站在水面上,脚下没有借力,身子却稳稳当当。
黄尧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水鬼答道:“我叫沈逸之,生前是个书生。”
“为何会困在这里?”
沈逸之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那年我去京城赶考,路过这里时不小心失足落水。”他缓缓道,“等我醒来,已经成了死人。不知为何,我的魂魄困在这条河里,走不出去。”
“你可曾想过找个人替死,好转世投胎?”黄尧问。
沈逸之抬起头看向黄尧,眼中满是苦涩。
“想过。”他说,“五十多年来,我想过无数次。可每当有人落水,我念着他们可怜,就下不去手。”
黄尧沉默了。
他想起了黄潇,想起那些在洪水中哭喊奔逃的百姓,想起了李壮夫妇。
人世悲凉无数,谁又说得清对错?
“杨家小姐生病的事,你知不知道?”黄尧问。
沈逸之摇头:“知道,她落水后是我把她救上岸的。”
黄尧点头:“你救了她?那她变得魂不守舍,不是因为被你吓到?”
沈逸之摇摇头道:“不是。”
黄尧一怔。
“她未婚先孕,怕父亲知道后怪她败坏门庭,所以心中郁结,无法释怀。”沈逸之道,“我虽然困在这河里,但岸上的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黄尧沉吟:“原来如此。”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黄尧道,“他日我若找到轮回之法,定回来帮你摆脱困顿。”
沈逸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你……你说的是真的?”
黄尧点头:“我从不骗人。”
沈逸之感激道:“多谢恩人!恩人今日之言,沈逸之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黄尧摆摆手:“生死轮回之法世间难寻,你现在言谢还太早,不妨先回水里等我的消息。”
黄尧说完正准备离去,却被沈逸之突然叫住。
“恩人,杨府小姐的事没有那么简单,若是症结不除,迟早会一尸两命!”
黄尧眉头一皱:“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