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科幻灵异 > 宁静的夜 > 第十章 真相(1)
  爱情标本,爱走了心碎了
  她是一个美丽的标本。躺在这个冰冷的玻璃柜中已经整整五百年。五百年前她用她的声音从巫师那里换取了魔法,请他把自己制成一个爱情标本,等她的爱人前来将她相认。施法的时候巫师对她说:“你将躺在这个神奇的玻璃柜中五百年,谁也不能将你带走。五百年以后,你等的那个人会经过这里。如果那时他将你认出,唤了你的名字,你就可以打开这个柜子,从此跟他远走天涯永不分离。如果他没有叫你的名字,你将化为一堆灰烬,永世不得托生为人。”
  她微笑着说:“他一定可以认出我的,请大师施法吧!”
  她把双手合在心上,露出一个最美丽的微笑,那是他曾经迷恋过的神情。她想他一定能一眼把自己认出,因为他曾那样温柔地在她耳边说过——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永远也不会忘记。
  巫师摇摇头对她说:“你必须承受很大的痛苦才能使法力生效,你的神情会因为承受不了那种痛苦而变得可怕,你就是做出再美丽的微笑也没有用的。”
  她依然笑着说:“来吧,我不怕。我一定会保持住这个微笑的,他说过,他喜欢我笑的样子。”
  巫师再次摇头,却不再说什么。于是开始施法。顷刻间她如五雷轰顶般一阵剧痛从头至脚而下,她疼得几乎要跳起来,但是她强忍着疼痛,一动不动。一会又如千万条小虫在她的身体里噬咬一般,直钻进她的心里面去,让她忍不住要撕扯自己的胸膛;一会又象躺在油锅里煎熬一般,炙热难当;一会又象进了冰窖一样寒冷刺骨……但她依然没有动,头上的汗珠滚滚而落,在瞬间又凝结成冰。
  一切都过去了,她感到身体渐渐地变得僵硬麻木,继而什么知觉也没有了。而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那个笑容,始终不曾动过分毫。她看见巫师的眼里闪着惊奇,她知道她胜利了。
  巫师合上盖子,然后就离开了,再也没有来过。
  于是她就躺在这个巨大的玻璃柜里安静地等着她的爱人前来把她相认,她知道他一定会来的,一定会把她认出。那时她就可以跟他永不分离——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中就充满了希望,五百年的等待变得那么短暂轻飘,不值一提。
  五百个寒冬酷暑终于过去,一个美丽的秋日下午,她听到一种久违了的脚步声向她走来。她的心狂跳起来,她知道他来了!那个等待了五百年的时刻终于来临了!五百年来她躺在这个玻璃柜里,她不知道自己成了什么样子,但她相信他一定会认出自己来!
  他在她的面前站定,还是以前的发,以前的脸,一点没变。她本以为经过几世轮回后他会改变了模样,让她觉得陌生。她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那是她太熟悉的味道,永远也不会忘记。她在心中狂呼他的名字,可是他却再也不能听见。因为她已经把声音给了巫师。
  他定定地看着柜中的她,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惊讶,仿佛想起了什么。她一阵狂喜,她知道他快要想起来了!他一定会唤她的名字:“亲爱的人!叫吧,叫我的名字!那么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可是,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他没有出声,他只是久久地久久地凝视着着她,然后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玻璃柜在他转身的刹那砰然碎裂。五百年来她第一次裸露在已经陌生的空气之中。
  她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身体咝咝熔化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就要化为灰烬。魔法就要生效,自己将永世不得超升了……她在此刻突然变得安宁,对于自己的死去竟了无遗憾。她用五百年的时间终于等到了他的到来,虽然,他没有唤她的名字,虽然他没能让她重生,但她看见他望着她的神情,竟无法恨他一分一毫!她知道他一定想起什么来了的,她还是在他的记忆中存在过的……不然,他不会那样久久地凝视着她,他的眼中不会有如许的柔情:“亲爱的人,我终于等到你来看我了,终于可以带着你最喜欢的笑容离开了……今后的日子你要好自珍重,原谅我不能陪你了……”
  她的思维越来越模糊……她感到自己就要消失了……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化作一颗心脏的形状,然后魂飞魄散,终于与这个世界的阴阳再无关连。
  他终于离开了强,—那玻璃柜和柜中那块人形石头已经不见,只剩下地上一堆小小的灰烬,象极了一颗心。他狂奔回去,俯身跪下,抚摸着那堆还残存着温热的灰烬,眼泪悄然滴落。
  是的,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曾对一个女人说:我有一颗石头心。
  女人说:来生,我会做一颗石头。
  他撕下一片衣角,默默把那堆灰烬小心的包好,放入贴心的口袋。
  从此一直到死,那堆灰都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他也从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原来,他用声音向神明来换得轮回之后不改变模样,好让他的爱人在来生还能一眼把他认出。这五百年来他一直在寻找那个女人,当他看见那块石头的那一刻,他震惊了!那个名字在他的心中唤了无数遍,可是,纵使喊断了肝肠,他也再不能开口……
  前生,他们无缘相守;今生,他们依然在宿命的折磨中将彼此错过。那么来世他们会不会有一份完满的爱情?可是,他不会知道,她再也没有来世了…
  一切都是注定
  是不是人永远无法与命运对抗呢?是不是命中注定的东西永远无法改变呢?无论我考前多么用功,无论我模拟成绩多么优异,无论我的心态多么平和,都抵不上命运安排的一场病。这场病破坏了我的身体,改变了我的容貌,阻挡了我的前程。我本应该是出色的,然而面对自己孱弱的身体,我无处可逃。
  为了治疗的方便,我填报了本省的湖南大学。入学后,我不得不拖着病体辗转于学校和医院之间,放弃一切活动,放弃一切竞争,我默默地做着我应该做的事。
  在艰难的生活中,偶尔我也会抬起头来回想当初高中时的岁月。那时,市三好学生属于我,百人乐队指挥属于我,作文、英语、化学、生物竞赛一等奖属于我,钢琴、演讲、辩论、主持大赛第一名属于我……可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全变了呢?为什么我要失去这么多呢?我想不通啊!
  就这样,看似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大学也快一个学期了。可就在今年一月份,我突然口鼻出血,到湘雅医院一检查,血小板竟然只有4个单位。医生一边给我输血,一边下了病危通知。由于失血过多,我的血色素降到了7克,血压也降为90和40,心跳更是每分钟50次。第三次骨穿后,医院对我进行了全脾切除手术,谁知80%的有效率中竟然不包括我。手术后我的身体更加虚弱了。
  无奈,只好再次使用激素。药物的副作用全都积在我体内,18岁的我不得不接受这些残酷的事实。
  这就是我的命运吗?为什么上帝赐与我许多优秀的资质,又一项一项地从我身上夺去呢?在该美丽的时候不美丽,在该健康的时候不健康,在该奋斗的时候不能奋斗。唉!你们所惧怕的地狱,却是我向往的天堂。我就像狂风里的一枝小蜡烛,虽然燃着,但却燃得那么微弱,那么艰难!
  医院又挂起了白帆,因为邻房的那个女孩去了,和我一样的病。我有一种在梦幻中的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那个十五天前还笑着同我打招呼的女孩呢?她才二十一岁啊,二十一,多好的年龄!然而她就这样一语不发地去了。她的母亲呢?能承受这痛失爱女的打击吗?她会怎样地以泪洗面,度日如年呢?尘归尘,土归土。这就是生命,来自虚无又返回虚无。二十一年,她给这世界留下了些什么?而我们呢?我们又曾给这世界留下些什么?
  死者已矣,生者何堪?
  这就是生命吗?如此坚强却又如此脆弱。一个人活着不容易,却这么容易就死去了。如花美眷,荣华富贵,最终化作幻梦一场。
  这就是死亡,一切静止,一切消失。苦恼的事,快乐的事,都没有了。过去的困顿,过去的繁华,都消失了。这就是死亡,躺在那儿,任人凝视,任人伤感,一切无知。谁能明白这个冰冷的身子曾有一个怎样的世界?谁能明白这人的思想和意志曾影响过多少人?现在,烦恼没有了,欲望没有了,爱和恨都没有了。
  争权夺利为了什么?勾心斗角为了什么?有什么用呢?我们都是在朝坟墓走去,和必一路上还争吵不休呢?
  人生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矛盾,苦闷和困扰?在许多解不开的纠结和牵缠之中,人到底该走往哪一个方向呢?
  站在医院的顶楼,望着脚下明明灭灭的灯火,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觉得生命真的好卑微,有时坚如磐石,有时却又细若游丝。
  父母所受的煎熬远比我大。看着别人的孩子健健康康地去上学,而我只能躺在床上,这种心情比凌迟处死还要残忍。我总期待这是一场恶梦,梦醒了一切就都好了。但面对现实,我们不得不为昂贵的学费和医药费担心。在医院抢救时,每天的医药费就高达四千六百元,而现在用药也将近每天两百元。父母只有我一个孩子,他们对我所倾注的爱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为了挽救我脆弱的生命,父母卖掉了钢琴,卖掉了房子,买断了工龄,为我在全国各地到处求医。这短短的半年时间,他们不知流过多少泪,又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看着他们日渐憔悴的样子,我却无能为力,我所能做的只有照顾好自己。在父母面前,我总是竭力掩饰住自己内心的脆弱,而把坚强乐观的一面表现出来,因为我知道,父母有苦从不对我说,我的生命就是他们希望的唯一寄托。
  医生警告我要避免用脑,避免劳累,但我从未放弃学业。我不敢计划将来,生活的变数太多。但至少现在,我要好好把握。因为在生活中,有那么多的爱伴我同行。
  记不清是在第几次住院时,我的心情异常烦闷。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让我无法忍受,寂寞和忧郁更令我苦不堪言。我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受伤的小兽,烦躁、委屈、伤心一股脑全涌上心头。我拒绝继续住院,我要回家!
  就在这时,门外探进来几张熟悉的面孔,紧接着涌进来了一大帮人。是我的同学们,他们居然找到了这儿!我的心情一下子明亮了起来,笑容在每一个年轻的脸上跳跃。同学们有的捧来了一大束鲜花,有的塞给我一个布娃娃,有的给我递上了老师的课堂笔记。我听着他们迫不及待地讲述着校园里发生的新鲜事,忘记了苦恼,忘记了悲伤,完完全全地融入到这欢乐的气氛中。我要快些治好病,我要快些回到他们当中,这是我当时唯一的心愿。
  也许上帝在创造人的同时也创造了苦难,这是人这个高级动物所必须承受下来的。每一个人所承受的多或少,重或轻也许只能由个人的命运来决定。苦难是人生的一个标志,它说明我们依然活着。如果一个人死去了,他当然不会有任何痛苦了,但他也不会有任何快乐。没有人能真正解释清楚一个人的生存哲学,这是一种来自于灵魂深处的东西。当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他留恋的东西、感动的东西,那他就不会选择死亡。他会活着,也只有活着,才能感受这世上的一切——痛苦或者快乐。沉甸甸的苦难让我们更深切地接近生命的本质,更真切地感受爱,体会被爱。
  人类不论是谁,都拥有爱。为了爱,无论身在何处的人都会变得坚强。爱是人类所拥有的最伟大的力量,是由生命之泉沸腾而起的爱的力量。所幸我还能拥有这许多爱。
  我爱这个世界,爱每一个人。爱是生命给人类最珍贵的礼物,也是我们能给这个世界最珍贵的礼物。每个人一生都会得到许多爱,并要付出许多爱。正是这些爱的瞬间,持续地温暖和关照我们,走过阴暗,走过泥泞,带给我们幸福和满足。上帝所创造的最伟大的东西,不是这个世界,而是爱呀!爱,就是一切!只要心存相信,总有奇迹诞生。希望虽然渺茫,但它永存人间!
  偈语曰:“上帝爱我,所以惩罚我。”我说,上帝在第十九层地狱,若想见到他,要先穿过前十八层。那么,就让上帝赐我一颗平静而坚忍的心,接受不可改变的,改变可以改变的……
  有惊无险
  一天早上,刚一开门,一位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就走进了a银行的营业厅。
  “您好!请问你办理什么业务?……请问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嘛?”柜员小许连忙站起身,礼貌而又热情问道。尽管小许的声音不小,可她象似没听见一样,还是自顾自地一边往里走,一边东瞧瞧西望望,神色犹豫而又有些慌张。
  “您好!请问您要办理业务还是要咨询业务?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嘛?”当她走近柜台时,小许再次微笑着对她说道。这时,她明显地怔了一下,并停下了脚步,然后抬眼扫了一下柜台内的几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到了小许的脸上。她盯了小许几眼之后,就慌慌张张地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来了,但这次她没进来,而是爬在外面的玻璃窗上往里看。当发现柜台里的人看她时,她又神秘兮兮地转身走掉了。起初大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折腾了两三次之后,每个人的心就都悬了起来,营业厅内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紧张,哪怕是一块橡皮掉到地上,都会把人吓一大跳。
  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大家纷纷站起身,准备到后面餐厅去吃饭。
  “遭了遭了!……”这时一名走在后面的女员工惊叫起来。
  “遭了?什么遭了?咋回事?”另一名男员工连忙追问。
  “女人…玻璃窗…脸……”尽管那个女孩有些语无伦次,可大家还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玻璃窗,那上面果然映现出那个女人的脸。
  “不许慌!都镇定点儿,越是关键的时候,我们越要保持冷静。我们要以静制动,先观察一会儿再说。”行长果断地说道。
  ……
  “我一会出去跟她交流一下,摸摸她的底,然后我们再见机行事。”行长边说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行长停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正正衣襟,然后就大大方方地走了出去。那个女人一看到有人出来,连忙要“逃”走。
  “请您留步!……您好!请问您是要办理业务,还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行长快走几步,小心地探问道。
  “我…我…”那个女人面露难色。
  ……
  “请问您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无论您遇到了什么事,都请说出来,好嘛?我们全行员工都会尽可能地帮助您。”尽管只停顿了几分钟,可他从女人的脸色已看出她没有敌意。
  “我…我男人去年得了尿毒症,为给他治病借了许多外债。上个月他死了,我只好带着六岁的儿子来城里找生路。这几天,我捡破烂卖了点儿钱,我想存上,等攒多了也好还债供儿子上学。这两天我走了好几家银行,人家都不肯收,保安还赶我走。一个看车的大姐说,你们商行服务态度可好了,指定能收,但我来了几趟,没敢拿出来,我怕挨你们说,但又不死心,所以所以……”这个女人有些结巴起来。
  “哦,原来是这回事呀……您放心好了,不管多脏多零的钱我们都收。快请进来,正好现在不忙,让他们几个人一起给你点,还能快点。”听完女人刚才那翻话,行长紧绷的神经终于放开了,热情地招呼女人进来。
  等行长回到柜台里,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之后,大家都大松了一口气,连忙帮那个女人点起钱来。大家打开那一个个纸包纸裹的小嘎瘩,从里面挤出几毛或是几分钱,然后再化零为整。尽管钱不多,可大家足足查了半个小时,最后查点完的金额为135.28元。点好钱之后,又耐心地指导她填好凭条,然后把打印的存折和大家一起凑捐的500元一并交给了她。
  当她双手接过存折和这几张钱时,早已泪流满面,哽咽说道:“你们商业银行的人真好,我会让我儿子记住你们的好,让他长大了也做你们这样的人。”
  真相
  夏天的午后,天闷热,热辣辣的太阳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树叶儿一动不动,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热。
  一栋小洋楼的屋里,收拾的干净、利索,现代化的电器一应俱全。海尔空调开着,呆在屋里很是舒服。白色的真皮沙发上,阿满娘和阿满面对面坐着,
  “阿满啊,娘想和你商量件事。”阿满娘双手绞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说吧,我听着呢!”阿满抽着高级进口烟,头都懒得抬一下。妹妹阿香打电话告诉他,娘要和张叔结婚,他立即处理完手中的业务,就赶到家。明知道娘想说的是什么事,但他还想听娘亲口说出来
  “和你张叔的事,娘想尽快办了!”
  “不行!和任何人结婚都行,唯独和他不行!”阿满说得斩钉截铁。
  “可是,娘除了他,不会和别人结婚!”终于,还是说出来了,阿满娘松了一口气,就为了这句话,她下了很多年的决心!
  “告诉我,张叔是十八年前的他吗?”阿满终于抬起头,盯着娘的脸问。
  “十八年前?”阿满娘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你记得!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或许是紧张,也或许是天确实热,室内温度计指向20度的房间里,阿满娘的脸上还是渗出了细微的汗渍。
  “是的!”阿满盯着娘的脸,英俊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十八年前的一个夜晚,他永远都忘不了,那是他内心永远的痛:
  那是个雨夜,他听到父亲的吼叫声,12岁的他惊醒后,偷偷地从床上爬起来,躲在门后面看,父亲坐在轮椅上,气都脸铁青,她娘衣冠不整地跪在地上,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求求你,放了他吧!我给你当牛做马都愿意!”娘拉着父亲的衣角哀求着,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高贵。他害怕地看着父亲,再看看娘,早熟的他隐约明白:娘在偷汉子,被父亲捉住了!
  “阿英,不要求他!要杀要剐随他!只要我不死,我就会带你们走!”陌生的男人转过头来,一张极其英俊的脸。阿满的心一紧,那是张似曾相识的脸,但他的确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你们走吧!满儿留下!”父亲沮丧地挥手,让娘和那个男人走。
  “不,我还要带走满儿!”男人得寸进尺,阿满在心里骂:真不要脸,凭什么我要跟你走?他甚至有些恨娘,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在他的心里,娘是他的地,而父亲则是他的天!
  “不,满儿是我的命根子,不会让他跟你走的!你们走吧,趁我没有改变主意前!”父亲有些不耐烦了。
  “阿英,我们走!”男人走过去,一把从地上提起了娘,拖着娘就往外走,娘回头看着,叫着“满儿、满儿。”
  “放开我娘!”他一下子从门外窜进来,一下子扯住了娘的手。那个时候,他只想着两岁的妹妹不能没有娘的照顾,而自己也离不开娘。
  “这就是满儿!”男人兴奋地看着他,转头问娘。
  “是的,这就是满儿!”娘流着泪点点头。
  “满儿,让我看看!”男人一脸的惊喜,伸手就要拉阿满。
  “不要碰我!你不要脸!”阿满大声地叫着,狠狠地甩开男人的手。他看到男人的脸上闪过受伤的那种表情,把头转向娘,“阿英,你没有告诉满儿!”
  “不能说,他还太小!”娘泣不成声。
  “我们走!”男人过来一手拉娘,一手拉阿满。
  “放开我!放开我娘!”阿满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用力挣脱男人的手,然后照着他拉娘的右手上狠狠地咬过去,男人闷哼着松开了娘的手,却想拉住他,而机灵的阿满趁机拽着娘跑到父亲身边。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男人把娘带走,那样父亲会很伤心,而自己和妹妹却将没有母亲!
  “阿满、阿英……”男人痛苦地望着他们。
  “阿杰,你走吧!我不能离开孩子,他们太小!”娘泣不成声,捂着脸转过头去。
  “你们,都不要我了……”男人像是自言自语,转身向外走去,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豪气,右手上的血滴在他身后的地上划成了一条线,特别地醒目。
  看着男人一步步离开,阿满娘一下子昏倒在地上。父亲是医生,把了一下娘的脉,然后让吓得束手无措的他,去叫睡在隔壁的哑姑,哑姑从小就不会说话,一直在他家做保姆。他急急地跑到厢房,叫醒了卧在床上睡意正酣的哑姑。他们把娘小心地移放到床上,父亲就坐在轮椅上守了娘整整一夜。
  从那以后,娘就变了,不再说话,也不再笑。阿满一直不明白,娘为什么会找别的男人!在他眼里,娘美得像个天仙,父亲也很优秀。爷爷奶奶去世后,父亲把家业打理得很旺;父亲是个医生,在他们这一带很出名;父亲很有学问,阿满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文化知识;父亲很爱娘,没有生妹妹前,他记得娘很霸道,对父亲并不好,但父亲一直宠着娘;后来,生了妹妹,娘和父亲的关系好了很多,一家人其乐融融,很幸福!父亲除了双腿有毛病,其他各方面都能对得起娘!可是……!在阿满的内心深处,他特别恨那个男人!不过,现在的阿满依然高兴,毕竟娘还在自己身边。
  一年后,父亲带着他们离开了家乡,到了现在的这个城市,父亲说老呆在一个地方久了不好。其实,阿满明白,父亲主要是想让娘换换心情。在这里,父亲开了个药铺。陌生的人和环境,娘的脾气明显地好了很多,开始出去走动了,和邻居关系处得也不错。没有事的时候,就帮父亲记记帐,发发药什么的!每到这时,阿满就很开心!但是,他经常看到父亲坐在轮椅上发呆,脸色又黄又暗,还不断地咳嗽。一次,无意中看到父亲经常捂住嘴咳嗽的手帕上有血,他立即大叫起来,父亲制止了他,说是老毛病没事,并叮嘱他不要告诉娘。他懂事地点了点头。
  日子一天天滑过,终于父亲病倒了!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满儿,你一直是个勇敢的男子汉!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待你娘,照顾你娘,照顾妹妹!你娘是个好女人,她并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他含泪点点头,娘在一边哭成了泪人!
  那一年,他十八岁,妹妹八岁。
  他把父亲的药铺变卖了,到一家公司打工。母亲经常帮人做衣服,赚些钱补贴家用,一家人勉强度日。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借了一部分钱,再加上平时的积累,注册了一家房地产公司,生意越做越好!他结了婚,媳妇是她的贤内助,既聪明又漂亮。后来,他给娘买了一处大房子,媳妇生了儿子后,娘一把全揽过来。而现在,孩子上了贵族学校,娘就没事做了,天天坐在诺大的院子里发呆。
  阿满看得出,娘并不开心!他生怕娘闷坏了,就鼓励娘参加市里的老年健身协会,娘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那次,他下班早,看到娘和一个老人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看到他,娘一愣,但马上笑着介绍,说是一起健身的张叔!他们寒喧了几句,就分开了!而张叔,每次看到他,都会很热情、很开心!他也总有一种特别的亲切的感觉,但他并不喜欢这种感觉!对张叔总是似曾相识,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不明白,娘为什么会对张叔动心,那人看起来一无所有!父亲去世后,娘从来没有对别的男人动过心!难道……
  “是的,就是他!”阿满娘不想再隐瞒了,是应该告诉儿子真相的时候了。
  “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这个事!”阿满恨恨地把烟摔在地上,摔门而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或许只要不是张叔,其他任何男人他都会同意!对他,阿满有一种特别的恨!或许,是因为父亲!
  “满儿,我还有话说……”阿满娘愣神的功夫,哭着追出去,哪里还有儿子的影子!
  阿满娘扶着门,自言自语,“满儿,满儿,要下雨了,要下雨了……”一时间,老泪纵横。
  不大一会,就起风了,随着几声响雷,划过了几道闪电,大地颤抖了几下,豆大的雨点就从天上砸了下来……
  从此,张叔没有再出现,而阿满娘也不再出门了!妹妹阿香在外地上大学,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娘一天到晚,坐在一张藤椅上,对着满院子的花草出神!每次,看到阿满带着媳妇和孙子过来,阿满娘却都是很高兴的样子,她絮叼着要看到孙子考上大学。
  夏天的一个午后,阿满娘终于病倒了,看了很多家医院,都说不出到底是什么病。曾经,有一家医院说是心病,无药可治。阿满娘不愿意老死在医院,主动要求出院在家静养,女儿请假在家照顾她,她不让,非要女儿回学校。
  阿满让娘去自己家里,娘不去,他只好请了保姆照顾娘!一个大雨的晚上,保姆把电话打到公司,告诉正在加班的他娘有急事找他!他感觉有些不妙,急忙驱车到家,张叔正拉着娘的手掉泪,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怒气,“这里不欢迎你,请你离开!”“满儿,你不要这样……”阿满娘想说下去,但一阵气喘,说不出话来,阿满忙俯身到娘的身边。
  张叔深深地看了阿满一眼,想说什么,但终究什么都没有说,然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又目紧闭的阿满娘,转身默默离去……
  好大一会,阿满娘才稍微好了一点,她拉着阿满的手,说:“我本想把这些带到棺材里去,可是事情发展成这样,我不得不说了,要不,我会一辈子不安的。”
  阿满给娘倒了一杯水,娘喝了一小口,慢慢地说出了埋在三十年的秘密:
  “三十年前,我和你张叔恋爱了,但你外公不同意,非要嫁给你爸,你爸腿有毛病,瘫痪在床!于是,你张叔就带着我躲了起来!后来,听说你外公病了,我就偷偷地跑回家看你外公,你外婆以死相要挟,你爷爷找机会逼走了你张叔。于是,我嫁给了你父亲,生下了你!可是,我和你父亲有名无实!你张叔才是你的亲生父亲。”阿满娘的泪,像河水一样哗哗地流了下来。
  阿满的心,像是针扎一样的痛,每次他都是那样的恨张叔,但总是恨不起来,却原来是血浓于水。
  “你父亲一直隐瞒着,视你如己出。我并不爱他,可是却很感激他,于是我和他约定:如果十年后,你张叔不再出现,我就和他做真正的夫妻。”阿满娘回忆着过去的日子,其实那段日子很温馨,苍白的脸上浮出了些许的笑意。
  “十年后,你张叔没有来,我履行了我的诺言,第二年便生下了你妹妹。原以为,可以这样生活下去!可是,你张叔回来了,他到家里找我,要带我走,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个晚上,详细的不说你也知道!但是,我和你张叔绝对是清白的,我并没有对不起你父亲。你张叔走了,就到另一个城市一个人生活!后来,他知道你父亲不在了,便来找我,可是我知道你和你父亲的感情,怕你不接受他,所以我告诉他要慢慢来,谁知道让他这一等,就是个无期啊!现在,我算是解脱了,可是他怎么挺下去啊!”话到伤心处,泪就顺着阿满娘的脸流了下来。
  “娘,您不要说了!对不起,娘,我真的不知道!我去把他找回来,我同意您们结婚!娘,只要您能好起来!娘,您等等!我马上去找他!”阿满拉着娘的手,泣不成声地安慰着。
  阿满看着奄奄一息的娘,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他转身冲出了家门,不论到哪里,他都要把张叔,不,把父亲找回来!
  床上的阿满娘,抬抬手,想挽留住儿子,但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一口气没上来,就闭上了眼睛!眼角,残留着大滴晶莹的泪水……
  屋外,雨如瓢泼……
  吴司令身边的王副官把庆阳镇最有名的艺妓紫依给上了,这消息如同春雷,轰隆隆地碾过庆阳镇,将庆阳镇上男人的心烧得焦黑,分不清里面的成分是嫉妒、焦躁还是庆灾乐祸。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几乎所有庆阳镇的人,无论男人、女人,都在期待着一场好戏的开场,看庆阳镇最有名的女人和最有前途的军官怎样被整个西北最有权势的吴司令像蚂蚁一样地捻死。
  时间如同澹泱河凝滞的流水,缓慢而又坚决地流逝去,平淡得卷不起一个波澜,却带走了无数的泥沙泡沫。庆阳镇上,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吴司令与紫依、王副官三者命运交叉的传闻,似乎在这场众人瞩目的盛大审判中,参与的只是庆阳镇全镇人民高涨的热情度,而他们三人却是冷眼的旁观者。
  就在庆阳镇男女老幼的热情度像被晾着的开水,从滚烫渐至温热直至冰凉时,突然一天有人发现,两排士兵分别押着紫依和王副官向吴司令的府上走去。顿时,整个庆阳镇沸腾了起来,所有的人都像过节一样,欢呼着,如潮水般地涌向吴司令府外,等待着第一时间的快讯。
  与府外开水般的沸腾相比,吴司令府上大堂的气氛,却是趋于冰点,连空气几乎都要凝固了。
  吴司令高坐于太师椅上,拿着斜眼,睥睨着立于台阶下的紫依和王副官,一只手上玩弄着一把黄金打造的shouqiang。整个大堂里寂静得可以听到人体内血液汩汩的流动声。
  良久,吴司令抬起头,目光凌厉地盯着紫依,“你还记不记得当日里我对你说过的话?”
  紫依将目光自地面的青砖上缓慢地游移至吴司令布满杀机的脸上,梦幻般地迷蒙一笑,“记得。你说若我与其他男人有染,定当手下不留情。”
  吴司令久久地凝视着紫依,后者对死亡的超脱心态让他大为惊讶,“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力量?”他感觉心中有一根针穿透过一般,一阵的空虚感,像被戳破的气球中的空气一样地被释放了出来。
  他将目光转向王副官,眼中如鹰隼般地充满了猎杀的煞气,“那你呢,又是否知道我对紫依说过的话?”
  王副官眼中闪过一丝的惊慌,但被他强自摁住,“知道。”
  “那你还敢跟她上床?枉我平常里怎么对待你?”吴司令咆哮起来,震怒地一拍旁边的桌子,一只茶杯如受惊般地跃了起来,摔落在地,“叮”地一声,清脆的破碎声让大堂上一干人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我引诱他的。”紫依的目光如同散去了雾气的玻璃,渐次清晰了起来。她无畏地盯视着吴司令,冷静地说。
  “你引诱他?你终于承认你就是一个贱婊子了?”吴司令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或说浮躁的表情,“贱婊子,那当日里还跟老子装纯!”
  “当日是当日,今日是今日。你是你,他是他!”紫依一字一句地说,全然不顾吴司令脸色像泼了凉水的木炭,从通红一下子变得焦黑。
  “那你说,这小子有什么可以让你看得上眼的?”吴司令一只手指直直戳向王副官,似乎恨不得一个指头将他捻死,让他自紫依面前永远消失。
  “因为他可以陪我一起死。”紫依脸上浮起一丝奇异的笑容,反问道:“你能吗?”
  一股黑气在吴司令脸上浮泛着,随时可能冲破决出。良久,他哈哈大笑了起来,震得屋顶的尘灰簌簌落下,“好,有种!”他转过头去,微眯起眼看着王副官,“那你这么多时日都不逃,是不是就真的存心与这娘们共生死?”
  “我只知道我是个军人。如果我做错了什么,我只会选择军纪处分,而不是当一个逃兵。”或许是紫依的勇气感染了王副官,他直起腰杆,响亮地回答道。
  “好一个军人!”吴司令捻着胡须,看不清他是在赞赏还是讽刺,“那我也就成全你的志气。来人哪,将他们两人拖下去,三天后处决!”
  三
  现在整个庆阳镇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三天的时间快点过去,那种心情,就像是一个尿急的乘客盼望着汽车快点到站一样坐立难安。不过谁也说不清到时一颗子弹自紫依美丽的头颅间穿透过去,遗下一个冒着热气血窟窿时,自己心里是否真的就一定会有快感,也许更多的会是惋惜:那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妙人儿,还没等轮到自己享用,就这么被阎王爷勾走,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当然了,庆阳镇的女人心中惋惜的,多半会是俊朗而又多情的王启风王副官。
  而紫依、王副官、吴司令分别处于三种不同的状态。紫依是平静的,就像是一个安知天命的老人,安详地端视着太阳自牢房看不见的一面中升起,再静默地挂在牢房的小窗户边上,最后一点一点地下沉,直至被重重的黑暗所包围,泄露不出一丝光来。王副官是绝望的,他的心就像是拴在时间钟盘上的那一个钟摆,被流动的时间牵扯着一颤一颤,片刻不得安宁,颓丧地等待着那最后整点的“叮当”声,终结生命的丧钟来临。而吴司令是焦躁的,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摊在炉子上的烙饼,无论怎样地挣扎,都摆脱不了受煎熬的痛楚。
  不管众人的心情是如何的不同,时间都视若无睹地自他们面前傲然踱步而过,将白昼换作黑夜,再将黑夜翻覆掉,换上白昼,如此循环了两番,吴司令所定的第三天已不可抗拒地降临。
  绝望如同一个黑洞,人的勇气、激情、悔恨、思想都被它吞噬一光,只剩下一个躯壳,此时人也就变得麻木,木然去承受最后的命运。所以当一个士兵将王副官自牢房中提领出来,带到一个小房间里时,他已经完全不再去做任何的幻想与挣扎,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枯井,不论朝里边扔鲜花还是石头,都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反应。
  当他第一眼看到紫依时,他才依稀地在大脑中有了一丝的光亮,照耀到自己即将死亡的原因,及至第二眼看到吴司令时,重新有混沌将那微渺的光亮遮掩掉:难道吴司令要亲自监刑,甚至亲自行刑?
  吴司令冷冷地扫视过紫依平淡如水的素脸,王副官木然若痴的眼睛,缓声道:“我突然改变心意了。我不想要你们两个一起死,而只要你们其中一个人的性命。至于谁活谁死,就取决于你们自己的决定。”
  吴司令一席话像一道闪电,炸开紫依心头的淡然,也撕裂王副官大脑里的混沌。他俩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只不过,紫依的脸色因为震惊而变得苍白,王副官的脸色却因欣喜而变得涨红。
  “因为我觉得这样更有趣。你们不是想做同命鸳鸯吗?那我偏叫你们劳燕分飞,而且,你们的命运就掌握在对方的手里,我倒想看看你们究竟谁可以当痴情种,以自己的一死换取对方的生机。”吴司令冷哼了一声,望着屋里的一对可怜人儿,一丝操纵大局的浮笑溢上唇边,“我给你们一个小时时间来商议作决定,并做最后的告别。一个小时后,你们就等着阴阳两界的分隔吧。”说完仰天长笑出门而去。
  密室里,王副官望着蜷缩在墙角失神的紫依,迟疑着说:“若你害怕的话,那就我选择死亡吧。”
  紫依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王副官,冰冷而又绝望的眼神,褪尽了当日里的温情,刺得王副官心里猛然一凉,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却听得紫依以一种悲愤的语调说:“你选择死亡?你有权来做选择吗?你本来就该死!”
  “为什么?”王副官陡然一惊,失声问道:“难道……你之前认识我?”
  “好一个难道!”紫依凄然笑道:“王启风,想你官场情场得意,日日风流快活,果然是把我这样的卑微女子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我真的相识?”王副官心头的震动简直是难于形容:“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他恍然想通了一件事,“原来你诱引我,并不是对我动心,而只是想借吴司令的手来杀我。我……我与你有如此大的冤仇吗?”
  “不错。”紫依的嘴角浮起一串的苦涩,“我对你是丧尽了任何的情意,遗下的只有恨,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我做过了什么,让你如此刻骨恨我?”王副官紧紧地盯视着紫依,极力地自脑中搜索着一个个曾与自己有过情缘或一夕之欢的女子,却怎么都回忆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曾与如此百媚千娇的佳人有过纠结。他试探地问:“我们当日里是否相爱,而我又对你做出了什么对不起的事,让你伤心至今?”
  一席话刺中紫依心灵最深处的柔软部位,也是隐藏得最深的痛处,她软绵绵地靠在墙上,眼泪簌簌而下,“你竟然真的一点都记不得我了?枉我当年对你付出了那样的深情,又为你受了这么多的苦……”
  王副官大脑如拨快的时钟,疾速地转动了一遍。他决定先暂时抖散去心头的存疑,而安抚好紫依迷乱的芳心。他换上一副深情的表情,轻轻叫唤了一声:“紫依……”眼神中,有款款情意在泛滥。
  紫依撞上他的眼神,身躯一震。那曾经是在少女时代梦中无数回萦绕的眼神呵,亦是在后来流离的生活中始终放不下的致命诱惑。她用一种梦呓似的声音叹道:“多少年了,你的眼神倒还没有变化……”
  “紫依,我知道过去里我是辜负了你。”王副官顿了下,“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个误会。你看,今日中我都可以为你不惜冒犯吴司令以至领死,怎么可能在过去里冷落你呢?
  紫依似乎被王副官的一番话给打动了,仇视的情绪在渐渐消解中,她望着王副官,陷入了回忆与现实的泥沼之中,再拔不出一个清晰的想法来。“误会?我们之间的恩怨就仅是一个误会吗?”她捂住脸,哭泣了起来,“我这么多年所受的苦,就只是一个误会吗?”她抬起泪眼,烟水迷离般地问王副官:“那你还记得6年前那一个被你始乱终弃的女学生罗秋芸吗?”
  “你是罗秋芸?”王副官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实在无法把当年洛水镇上清纯如水的小女生罗秋芸与眼前妩媚明艳的凤央楼头牌艺妓紫依相联系起来,不禁脱口而出心头的疑问:“你怎么变成这样子呢?”
  “怎么变成这样子?还不是拜你所赐?”往事如阵雨前的乌云,翻卷着,遮迷了天空,遮断了视线,让人沉沉地跌入时空的迷雾中。
  四
  六年前的罗秋芸,就如王启风的印象中描述的,没有丝毫今日里的风尘气息,而是如一朵含苞的水莲花,亭亭玉立,清纯娇嫩惹人怜。美丽为罗秋芸赢得了众多男生、男人的目光注视,也为她招来狂蜂浪蝶的注意。
  在一个夏日的黄昏,罗秋芸和同学常湘语一起沿着洛水镇边的浣香河漫步,夕阳斜照在粼粼波光上,折射出一个烟水迷离的梦幻气象。两人全然陶醉于眼前的美景,以至于忽视了迎面走来的两个歪戴着军帽的军官。及至彼此打了照面时,两人已来不及躲避,只能暗自祈盼军官可以对她们视而不见。只是在战争烽火洗礼之下,早忘了人间道义和法律为何物的两军官,又如何可能做到色即是空,无动于衷呢?在擦肩的瞬间,一个军官笑嘻嘻地伸手去抓罗秋芸的酥胸。罗秋芸下意识地抬手护住了前胸,又羞又怕之下,转身蹲在地上,似一只待宰的小羊羔,惊恐地尖叫道:“走开,你们不要……”
  软弱的呵斥如何止得住两军官熊起的欲火。他们一人色咪咪地探手去摸罗秋芸如脂玉般的小脸,另外一人则纠缠住常湘语,不让她脱身。两位少女何曾见过这场景,只懂得一味地用手拨开探往自己身上的魔爪,一边嘤嘤哭泣。
  就在这时,王启风出现了。他一身戎装,威严挺拔,朝着两军官大喝了一声:“住手!”
  两军官一楞,其中一人斜眼看了一下王启风肩上的军衔,狂笑了起来:“你丫的知道是在跟谁说话吗?”他用手指弹了弹自己的军衔,“区区一个连长,竟想对我我堂堂一个旅长下命令,真是不知死活!还不快给我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否则我让你永远从地球上消失!”
  “这话应该是我对你的吧。我数三下,如果你不立刻消失的话,我立马让你从地球上消失。”王启风掏出枪,枪口指向那军官的脑袋,冷冷地说。
  那军官楞了一下,恼羞成怒道:“你小子竟敢以下犯上,就不怕军法处置吗?”
  王启风面无表情地数道:“一……”
  军官望着乌洞洞的枪口,恨恨地甩下一句“算你狠,回去再跟你算帐”,然后心有不甘地拉着同伴离开了。王启风收起了枪,对尚在哭泣中的罗秋芸和常湘语敬了个军礼,“很抱歉军中出了如此败类,让两位小姐受惊了。现在请让我护送两位小姐回家吧。”
  罗秋芸永远都记得当时她抬起泪眼,第一眼看到王启风样子:夕阳的金光打在他刚毅的脸上,隐隐地闪耀着一层金色的光芒,如许尊严,又如许静谧。少女的芳心刹那间被洞穿了,王启风的影子如光圈一般,一层一层地涂满了她的心,与她的心融为一体,无论沧海桑田,无论海枯石烂,都无法再剥离。
  十七岁的情怀,如春水一般不安动荡,一夜之间可以涨高数尺,漫出心扉,又似三月桃花一样灼灼燃烧,恨不得侵尽所有的芳菲以酬东风。世间许多的刻骨铭心,并不在于一段感情有多圆满、完美,而往往只源于一个美丽的细节。因为惊艳,所以瞳孔会在瞬间扩大,那一个美,也在心中相应放大,成了一幅绝世的画卷,在生命中缠绕着,在回味中缱绻着,至死不能放下。
  十七岁时的罗秋芸并无法预见他日里的风尘满面,她只认定,在人生最美好的时光,与真爱的人相遇、相识、相知,是生命最美丽的缘分。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飞蛾,一头扑进王启风织就的情网,沉溺其中,难于自拔,以至于甘心将圣洁的生命作为盛宴,献给对方,以为这就是一生一世的牵系。于是在华美的痛楚之中,迸裂出满足的笑容。
  只是命运是残忍的,花好月圆的结局从来只在纸端出现,而不会在乱世里成全。在罗秋芸疯狂地爱上王启风,并为他献上一切的三个月后,突然一天醒来,她发现王启风不见了,他所在的整支部队都从洛水镇消失了,无声无息,干干净净,仿佛一阵龙卷风将他们席卷走一般。罗秋芸疯了一样地抓住每一个认识的人,追问着军队去哪里了,但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她瘫倒在地,只觉得整个生命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一无依存,就像一根被榨干了的甘蔗,最甜美的部分全都抽离,剩下的,是满嘴的渣滓和刺痛。
  更让她惊恐不安的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怀上了身孕。这对于一个17岁的女学生来说,无疑是一座本无法承负而起的五指山,蒙蒙地遮断她的未来,沉沉地压断她生活的脊梁,让她坠入绝望的境地,连呼吸都变成了压迫,扯痛着心。
  曾经里,未来在罗秋芸的想象中,是如春花般绚烂,夏日般灿烂,秋叶般静美,冬雪般浪漫,而如今,迫垂于眼前的,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苍凉与荒芜。罗秋芸知道,所有的梦想都已收场,她唯一剩下的命运,就是以未婚先孕的身份接受世人的唾弃,家人的疏离乃至隔绝。
  罗秋芸想过到医院把孩子拿掉,想过死,但她最终都抗拒了过来,因为她放不下王启风烙印在她心头的影子,更无法割舍王启风留在她体内的骨肉。这是她唯一与他往事牵连的证据,亦是她与他现在唯一关系相契的凭依,割弃了它,她就真正、彻底地变得一无所有,成了一个被男人玩过又甩掉的弃妇。于是她甘愿负载起那一个弱小的生命,在充满荆棘的世俗丛中拖行出斑斑血迹。
  她去学校办了退学手续,在校外租了一个房子,靠着每月不知情的父母仍然邮寄至学校的微薄的生活费,以及密友常湘语有限的资助艰难地生活着。但世间的命运,极少有锦上添花的,更多的是雪上加霜。八个月后,闻知声讯的父母找到了她。面对她的生命之花过早盛放、结果所带来的便便大腹,恪守传统的父亲在震怒之下,一脚踢中她的小腹,扔下一句:“我们罗家没有这样的贱人!”然后看也不看倒在血泊中的女儿一眼,踉跄着离去。
  那一脚,断送了一个八个月孩子的性命,断送了罗秋芸与家庭的关系,也断送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幻想。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星期后,她惘顾母亲盈盈的泪眼,无视常湘语苦苦的央留,撑着起身离开了医院,离开了洛水镇,来到了庆阳镇,掏空了过去,透支了未来,成了凤央楼的头牌妓女紫依。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地停留在紫依的脸上,迟疑地为她拭去斑驳的往事泪痕,将她从罗秋芸的身份切换回了紫依。紫依抬起眼,看见王启风正凝眸望着她,眼中有理解,有愧疚,还有爱意。她心头一震,十七岁时那梦幻般的第一次相遇情景如雨后的溪水,节节涨高,淹没了她的心房。她软绵绵地靠入了王启风的怀抱中,泪如滂沱,“6年了。我原以为先变的是你,谁知道,你竟然无多变化,而我却已面目全非……”
  王启风紧紧地拥着她,表情分不清是欣慰还是伤感,“但在我心中,你永远是6年前的秋芸,纯洁、善良,一如羊羔般惹人怜爱。”
  “那你当时为何又抛别了我,不告而辞?”紫依猛地挣脱了王启风的怀抱,忐忑地紧盯着他的眼,希望从中找出一个真实的答案,却又害怕,那隐藏在真实背后的冷酷会如猛兽一般冲决而出,撕碎她残留的一丝温存之念。
  “不是我存心如此,而是时局逼迫哪。”王启风长叹了一句,“想当日,日寇铁蹄踏碎我华北防线,直逼上海、南京。我等身为中华儿女,自然不能坐而视之。恰好军令传来,要我等速去上海增援,于是就仓促拔军前往。在此后几年中,数次与日寇交锋血拼,我军伤亡惨重,节节败退,直至半年前被吴司令收编残军,才算暂且从烽火硝烟中脱离出。而在这中间,虽然曾想过与你联系,探知你的消息,无奈国难乱世之中,哪得我轻易脱身,只能将那一番思念之情按压了下去,在心中祈祷你的平安如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紫依喃喃道,“我一直以为是你负心遗弃了我,原来你只是为解忧国难,奔赴战场杀敌。我真是,真是……”有泪水自她的眼中溢出,晶莹连串,任王启风怎样伸手擦拭都无法截停。
  “你这些年中是不是受了许多苦?又怎会流落至风尘呢?”王启风爱怜地抚摩着紫依凝脂般的粉脸,问道。
  “这些往事,不提也罢。”紫依绽开微笑,“我只须确认,你并没有辜负于我,那么过去里所承受的,也就都烟消云散,无足挂齿。”她仰观着王启风,幽幽叹息道:“可惜我不再是当年的罗秋芸,堪配得上当今的王副官,王英雄。”
  “紫依,你别这么说。我回头跟吴司令求情,让他放过你我,我王某甘愿抛弃所有的富贵与前程,与你种地务农,厮守余生。”“不,吴司令不会收回他的成命的。”紫依苍白地笑着,“不过这都没有关系了。你知道吗,曾经里我是多么地恨你,恨你改变了我的命运,却又将我丢于半途之中,让我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凄风苦雨,迷雾瘴气。所以我自甘堕落,卖身于烟花之地,都是想报复你,希望有一天与你重逢时,让你心痛,曾经里自己钟爱的女人,成了一个人尽可夫的贱妇。可是我又害怕有一天彼此相遇时,你告诉我当年你的苦衷,你的身不由己,而我那时却已残花败柳,无颜去面对你。所以我又说服着自己卖艺不卖身。我就是这样矛盾着,日日夜夜在爱与恨的煎熬之中,守望着与你见面的期待。
  “那日初在凤央楼里遇见你时,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紧张。我只觉得整个身体都要融化掉,提不起一丝的力气。于是我知道,与你的相逢相爱,是我的宿命,一辈子难于摆脱的忧伤,明媚的忧伤,甜蜜的忧伤,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就如同当日我所唱的那一支曲,你听到的是‘拼却醉颜红’的慷慨之音,而我心中所拥有的,却是‘犹恐相逢是梦中’的不真实感。只有当你一点都认不出我,反倒信誓旦旦地声称可以为一个名叫‘紫依’的妓女甘愿献身时,我才开始感觉到悲哀,还有强烈的嫉妒。我嫉妒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用她妖媚的容颜,竟然可以夺走你的心,你的性命,而一个纯洁如白鸽的少女,将自己圣洁的身体献给你,却挽留不下你的半点留恋。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借吴司令之手来杀你,当然了,我也会陪着你一起死,哪怕你心里再没有一点我,那一个无辜的少女罗秋芸的影子……”
  “你始终是我心头放不下的牵挂。”王副官用嘴唇阻止住紫依继续往下说,“你知道吗,我之所以甘愿可以为紫依而献身,并不是贪图她的美貌,而是因为,在她的身上,我可以找到一种熟悉,一种摄人心魄的熟悉。我起初并不知晓这种熟悉感来自何处,为何对我有如此致命的诱惑,如今才知道,原来是你在我心中种下了一个影子,令我多少年来念念不忘,无法放释。所以紫依,我们不要死,我们要活下来,活在我们过去里一起许下的诺言中。”
  紫依凝眸深深地注视着王副官,眼眸因激动而熠熠发光,“原来你是为罗秋芸而甘愿献身的,而并非为妓女紫依。启风,我好开心,我真的好开心,谢谢你为我挽回了我一生最重要的价值。”她轻轻地解开王副官缠绕在她身上的手臂,退后了两步,“启风,我一直在心里存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他日里我与你相见,不论结局是云开雾散,得见清明,还是云深雾锁,惨淡阴郁,都是我罗秋芸的回归之日,亦即解脱之日。今日得以证见你的真情,我真的死而无憾。”
  紫依唇边绽开奇异的笑容,脸色澹静得如一泓碧水,“启风,你要记住,这个世上少了紫依,只是少了一个可怜的女人,少了一份苦难;而少了一个王启风,却是少了一个抗日的中坚,甚至可能少了一份国土,所以你一定要顽强地活下去……”
  王启风顿然明白紫依的心意,他惨叫了一声:“不要呀……”扑了上去。但紫依动作比他更快,未待王启风沾住她的衣角,她的头已轰然撞上墙壁,鲜血自她破裂的额头汩汩而出,染红了身上的翠衫。
  “紫依……”王启风搂住紫依软绵绵的躯体哭喊着,手忙脚乱地撕下衣角,死死地按住紫依的额头的血洞,试图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将生机挽留回紫依体内,但抱定死意的紫依这一撞是倾尽了全力,基本已无回天之力。
  “启风,你不要这样。”紫依微弱地笑着,“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结局。虽然我好想与你一起过上郎耕女织的简单安宁生活,但我知道,全中国还有万万千千的人心怀同样的渴望。所以我不能霸占住你,堵住他们幸福的希望。这也是我所能还给你的最好结局……”
  王启风抱住紫依渐渐冰冷的身体,再也抑制不住,悲痛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好一幕痴情女子多情郎的感人场面。”吴司令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清脆的掌声在沾染了鲜血与恸哭的房间里显得特别的寂寥与空洞。他来到紫依面前,望着那张原本俏丽的脸庞现被鲜血所凌乱覆盖,再见不到一丝国色天香时,脸上的挪揄渐渐消失,而笼罩上感伤。“她是带着满足而去,只可惜,若是她得知,自己所深爱的男人,只是一个朝三暮四、满嘴谎言的浪荡儿的话,她是否会后悔今日里的选择呢?”
  王启风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瞳孔收缩。
  “我说的不对吗?”吴司令对王启风恶狠狠的目光视若无睹,依旧不紧不慢地陈述着:“你可以骗得了紫依,你当就可以瞒得过我吗?当年你与他初相识时所谓的英雄救美,不过是你精心设计的一出戏罢了,而与你一起对唱演出的,是你的部下陈凯和刘昆,对不?你所言的奔赴前线抗日倒是不假,但你却漏过了一件重要的事,即你在战争之中非但没有日日思念你的罗秋芸小姐,反倒是勾搭上南京的一富商女儿,与之成亲两年后,又将其抛弃。至于其他的风流情事,我也就不替你一一历数了。我只是叹息紫依姑娘这样的一人间奇女子,却因为痴心和为你的花言巧语所蒙骗,稀里糊涂丧送了自己的性命,真是天妒红颜哪!”